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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諸位為何一言不發?

  兩日後,濟南城外。

  塵土飛揚,殘旗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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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波又一波燕軍士卒踏入城門,甲冑破損,衣甲染血,人人垂頭塌肩,眉眼死寂。

  東昌大敗的晦氣,寫在每一個士兵臉上。

  南城門外,林川立在官道旁,靜候主帥歸來。

  人流不斷,兵卒、傷兵、輔兵絡繹不絕,唯獨看不見那面明黃色的中軍龍纛,也不見朱棣與一眾核心武將的身影。

  林川心中微緊,心底莫名發慌,冒出一個不大吉利的念頭。

  朱棣不會折在東昌了吧?

  念頭一出,他自己都覺得晦氣。

  這要是真成了,靖難劇本就不是小改,是直接刪檔重開。

  林川掃了一眼人流,抬手拽住一名路過的千戶。

  那千戶滿身血污,神色麻木得像剛從鬼門關排隊回來。

  被林川拉住,他先是一驚,待看清來人,忙抱拳行禮:「卑職拜見藩台大人。」

  林川沒有寒暄,直接問:「燕王殿下何在?」

  千戶嘴唇動了動,嗓音干啞:「回藩台,卑職未曾親眼看見殿下,不過方才探卒回報,中軍龍纛已駐於城北大營。」

  龍纛所在,便是主帥所在。

  林川鬆了半口氣,隨即又生出幾分火氣。

  出征之前,明明約定城南駐營,方便接應。

  如今倒好,大軍敗回來了,朱棣不走城南,改駐城北,事前連半句話都沒有傳回來。

  害得自己在南門吹風乾等,白白揪心半天。

  林川心裡忍不住埋怨。

  打贏了便策馬揚鞭,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燕王又贏了;

  打輸了便繞路進營,連個招呼都不打。

  怎麼,還鬧上脾氣了?

  堂堂燕王,打輸了就躲起來不見人?

  這要擱後世,怕不是輸了排位直接關門自閉,誰喊也不應。

  林川鬆開那千戶,道:「下去治傷。」

  千戶低頭應是,拖著身子繼續往城內走。

  沒有多餘遲疑,林川翻身上馬,一夾馬腹,直奔城北大營。

  城北大營,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隨處可見擔架、傷兵,軍醫來回奔走,哀嚎聲、呻吟聲此起彼伏,地上散落斷矛、破箭、染血麻布,滿眼狼藉。

  衛兵看見林川,不敢阻攔,直接放行。

  林川翻身下馬,大步走入中軍大帳。

  帳簾掀開的一瞬間,一股沉悶氣息撲面而來。

  帳內沒有議事交談,更無往日將領們爭先請戰的吵嚷,一片死寂。

  朱棣坐在主位上,臉色發白,手按在膝上,半晌不動。

  兩側武將盡數垂首。

  朱能、丘福等人呆坐原地,眼神空洞。

  甚至有幾名偏將,肩膀微顫,偷偷抬手抹淚。

  這些都是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武人。

  平日殺人不眨眼,喝酒能拍碎桌子,罵起南軍來一個比一個響。

  可這一場血戰,同袍戰死、親信殞命,這群常年刀口舔血的武將,終究是破防了。

  眾人瞥見林川走入帳內,腦袋埋得更低,滿堂死寂,無人出聲。

  往日裡豪爽大笑、爭功請戰的傲氣,蕩然無存。

  那模樣,像一群犯了錯的學生等先生訓話。

  林川環視一圈,淡淡道:「諸位為何一言不發?」

  一句話落下,帳內更靜了。

  帳內眾人頭顱埋得更深,恨不得把臉塞進胸口。

  林川看向朱棣。

  朱棣偏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堂堂燕王,竟露出幾分無顏相見的意思。

  林川心中嘆了口氣,不再多言,默默轉身,退出大帳。

  帳外風涼,片刻後,朱高煦掀簾走出。

  他臉上還帶著未散的戾氣,甲冑上有幾處刀痕,手背纏著布,布上滲出血色。

  比起帳內那些被打蔫的將領,朱高煦精神倒還算足,甚至隱隱有點興奮。

  林川看了他一眼,問道:「帳內為何死氣沉沉?」

  朱高煦咧嘴苦笑:「還能為何?打了敗仗,沒臉見你唄。。」

  林川挑眉:「敗仗是敗仗,又不曾向我立軍令狀,他們何須如此?」

  「話是這麼說。」

  朱高煦撓了撓頭,粗著嗓子道:「可出征之前,軍議之上,你再三提醒,東昌難打,盛庸不是庸才,讓我等萬萬不可輕敵,結果他們個個傲得很,都覺得南軍不過如此,盛庸也是喪家之犬,誰把你的話當回事了?」

  「如今好了,一頭扎進盛庸的口袋陣,陳亨老將軍戰死,譚淵沒了,張玉叔父至今昏迷,躺在帳中還未醒。」

  說到這裡,朱高煦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戰場上的功勞是真,死人也是真。

  林川輕輕嘆道:「我不過是謹慎些,做了一番分析。」

  朱高煦看向他,眼神裡帶著幾分佩服:「可你說中了!」

  「那日亂軍之中,我拼死把父王救出來,路上隨口提了一句,說幸得林藩台早前叮囑,讓我時刻留意父王中軍,隨時準備接應。」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丘福還問我,林藩台如何提前料到會出事。」

  朱高煦說到這裡,嘴角一扯:「我當時便惱了,反問他,你這老貨到如今還不知林藩台是神機妙算活諸葛?」

  林川嘴角微微一抽。

  這話聽著是誇我,可怎麼總覺得哪裡不對?

  朱高煦繼續道:「然後他們就都不說話了,回來的路上一個個都成啞巴了,你說他們如今見你,臉往哪兒擱?」

  林川心底一陣無語。

  合著這群驍勇武將,不光是為戰敗傷心,也不光是為同袍戰死難過,還有一大半,是不好意思見自己。

  這就很離譜。

  我又不是他們爹,輸一場仗,不至於見我就跟見祖宗牌位似的。

  朱高煦卻不管這些,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靠近,忽然壓低聲音,語氣里多了幾分藏不住的得意。

  「不過此戰之後,父王看我的眼神不同了。」

  林川瞥他一眼。

  朱高煦挺了挺胸膛,道:「突圍之時,是我率黑甲騎兵撞開包圍,護住父王周全,返程路上,父王握著我的手,說我大哥體弱,讓我日後多加勤勉。」

  他說到這裡,雖沒再往下講,但那眼神已經把後半句全說出來了。

  林川心裡默默嘆氣。

  這憨貨,打完一場仗,腦子裡就開始搭台唱戲了。

  朱棣一句「多加勤勉」,到他耳朵里,怕不是已經自動補成「吾兒英武,可堪大任,日後立你為世子」。

  朱家這些兒子,別的不說,腦補本事一個比一個強。

  林川懶得摻和宗室里的渾水,轉而正色詢問:「殿下身上可有傷勢?」

  朱高煦收了笑,搖頭道:「些許小傷,不礙性命,就是心態崩得厲害,方才帳內沉默,父王還低聲念叨,要不全軍北撤,退回北平休整。」

  退回北平?

  四字入耳,林川面色瞬間沉下。

  他不再多問,掀簾徑直走入中軍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