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收回目光,看向堂中眾官,開口便定了今日第一樁事。
「李擴開城獻降,保全濟南,有功於天下,暫代山東布政使一職,輔佐林方伯安撫地方,打理民政。」
李擴聞言,當即出列,躬身拜下:「臣,謝殿下恩典。」
這道任命,等於是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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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城有功,官位有著落,性命有保障。
在場眾人也聽明白了,李擴這一步,走對了。
先前有些人還在心裡罵他賣城賣得太快,如今卻只恨自己腳慢半步,沒能搶在他前面去開門。
官場便是如此。
你若敗了,便是賣主求榮。
你若成了,便是審時度勢。
朱棣語氣卻在此時一冷:「天下大定之前,有功者賞,有罪者罰,孤向來分明,有功之人,靜待封賞,有罪之人,也休想逃脫!」
話音落下,堂內眾人剛松下去的心,又猛地提了起來。
來了,果然還是要算帳。
不少官員額頭開始冒汗,眼神飄忽,生怕下一刻點到自己頭上。
朱棣冷聲道:「帶罪官上堂!」
兩名親兵押著一名三品大員入內。
那人衣衫凌亂,髮髻微散,卻沒有半點縮頭縮腦的模樣。
他被押進堂內,脊背仍挺得筆直,眉眼倔強,臉上不見懼色,只有怒意。
正是鐵鉉。
鐵鉉一入大堂,目光鎖定李擴,怒聲質問道:「李擴!你這廝為何叛國投敵?!」
堂內眾官心頭皆是一跳。
好傢夥,上來就罵。
這位鐵參政,骨頭是真硬,都這樣了還不低頭。
李擴一臉無辜,攤手反問:「鐵參政,這話從何說起?那日送出城的投降文書,可是你親筆所寫,你既代表布政司請降,我等身為同僚,豈能逆勢而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刀:「說起來,你才是歸順首功啊!」
鐵鉉呼吸一滯。
這一刀,扎得又穩又准,他胸口猛地起伏,像有一口氣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差點當場憋出內傷。
鐵鉉怒道:「我……我那是詐降!意圖誘殺燕王!」
堂內眾官眼皮狂跳。
你還真敢說啊!
這事大家心裡猜到是一回事,你當著燕王的面喊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這不是把刀往自己脖子上遞嗎?
李擴搖頭,滿臉惋惜:「鐵參政,本官素來敬佩你正直剛烈,卻不曾想,你竟會生出這般陰鄙手段,謀害親王,何其卑劣!」
鐵鉉被懟得啞口無言。
他想罵李擴無恥,可自己先寫降書、再設殺局,確實也不算光明正大。
讀書人最怕被人拿自己的話堵回來。
鐵鉉臉色漲紅,索性不再與李擴糾纏,轉頭看向主位上的朱棣,厲聲道:「朱棣乃是逆賊!是造反謀逆!」
「放肆!」
林川驟然出聲,聲音清亮,壓下鐵鉉的怒吼。
「燕王奉天靖難,掃除奸佞,匡復太祖皇統,真正謀逆篡位之人,乃是朱允炆!爾等被偽朝蒙蔽,不分正統,還不迷途知返!」
這話一出,堂中不少官員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敢接。
這已經不是尋常官司,而是正統之爭。
說錯一句,祖宗牌位都得跟著抖三抖。
鐵鉉面色倔強,冷聲道:「一派胡言!我只信朝廷詔令!」
林川盯著他,語氣放緩,不急不躁:「我且問你一句,你鐵鉉忠於的是大明社稷,還是那朱允炆一人?」
鐵鉉毫不猶豫,鏗鏘作答:「社稷為重,君為輕,我忠於大明山河,忠於天下萬民!」
林川微微頷首,心底暗嘆。
果然是硬骨頭,也是直臣。
鐵鉉此人,林川久在官場神交已久。
此人河南鄧州人,色目後裔,國子監出身,精通刑名律法,洪武二十四年,被太祖皇帝破格提拔為禮科給事中。
那時候,林川剛冒名入仕,在江浦當主簿,後來入京任刑科給事中時,鐵鉉在不久前已升任五軍都督府斷事官,執掌軍中刑獄。
他為人正直,處事幹練,執法不阿,不避權貴,哪怕勛貴子弟犯法,照樣依律懲處。
朱元璋就喜歡這樣的硬骨頭,特賜字 「鼎石「,盼鐵鉉成為大明社稷的中流砥柱。
當時,林川與鐵鉉同屬司法監察體系,雖無深交,卻是同類之人。
皆是正直剛毅,心中有法,也有家國。
這樣的人,若在太平年間,能做一把好刀,斬貪官,壓權貴,清刑獄。
如今亂世,這般忠臣,不該草草殞命。
林川直視鐵鉉,緩緩開口:「太祖高皇帝待你恩重如山,賜字鼎石,寄予厚望,是要你穩固大明社稷,而非讓你為篡逆之人殉葬!」
「朱允炆篡改遺詔,蒙蔽朝野,謀害先帝正統,你如今效忠偽帝,將太祖恩情置於何地?」
鐵鉉臉上浮現遲疑,咬牙道:「此事不過是你一面之詞!」
「我既如此說,自然有人證。」林川語氣篤定,言之鑿鑿。
「宮中尚有貴人,親眼見證太祖駕崩當日真相,待燕王大軍攻破應天,貴人現身,自會當眾揭露偽帝罪狀,你且留著性命,靜待真相便是。」
這一番話落下,大堂內的氣氛微妙起來。
山東官員們心裡各自翻騰。
宮中貴人?
先帝駕崩真相?
偽帝罪狀?
這些話真假如何,他們不知道。
可他們知道一點:林川敢在這種場合說出來,便說明燕王這邊早有準備。
換句話說,靖難的旗號,不只是刀兵,還有名分!
而名分這東西,對讀書人最為致命。
鐵鉉沉默了很久,臉上的怒色漸漸收斂,眼底的戾氣也散去幾分。
良久,他咬牙開口:「好!」
他抬頭看向林川,又看向朱棣。
「我便留此殘軀,靜待真相,若爾等編造謊言,蒙蔽天下,縱使你滅我全族,我也絕不臣服燕王!」
說到這裡,鐵鉉聲音陡然拔高:「屆時,我必血濺公堂,以明心志!」
堂中不少官員眼角一抽。
這鐵參政,真是半點不肯低頭。
林川心裡也嘆了口氣。
犟種,還是純的。
跟這種人講道理,不能指望一日說服,今日能讓他閉嘴、不再當場尋死,已經算大功告成。
再讓他說下去,保不齊哪一句便把朱棣火氣勾起來。
到時候刀斧手上來,鐵鉉人頭落地,那可就虧了。
林川懶得繼續掰扯,抬手吩咐:「帶下去,嚴加看管。」
兩名甲士上前,重新押住鐵鉉。
鐵鉉沒有掙扎,只冷著臉被帶出大堂。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林川側身面向朱棣,低聲進言。
「殿下,鐵鉉性情剛烈,才學出眾,乃是難得能臣,今日若能將其收服,日後天下士林見之,必知殿下胸襟,屆時再有歸降者,阻力便會少許多。」
朱棣,沉默片刻,微微點頭:「你做得很好,勸降安撫,本就是你的差事,此人若能為我所用,便是大明之幸。」
林川拱手:「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