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布政使使林川曉諭天下官紳士庶文》
北平承宣布政使司曉諭西海官吏、儒林士子、鄉紳軍民一體知悉:
近聞京師流言西布,妄稱本司為燕王所拘,守節不屈、遇害殉國,傳布朝野,蠱惑人心,此乃奸人虛造誕語,全無半分實據。
本司見在北平布政使司衙署照舊視事,身安職守,民政、防務、糧儲諸事照常厘理,起居行止,北平官吏士民皆可共見。何來拘執遇害、殉節而亡之說?
本司身受太祖高皇帝拔擢厚恩,位列封疆,素明君臣大義、通曉倫常祖制,豈會受人脅迫、屈身從逆?
慨太祖賓天之際,留有遺詔明定國本,先帝本意深諳嫡長戍邊之功,欲傳位燕王,以安社稷、永固北疆。
豈料逆孫允炆勾結朝中權奸,私改先帝遺命,矯詔擅登大寶,紊亂皇統正統次第。
即位之後,不念先帝託付,肆意篡改祖制,背棄先帝遺訓,心術偏私、固位擅權,大行削藩酷策。
周、湘、代、岷諸王,或廢囚禁錮終身,或闔門闔家自殞,骨肉相殘,宗藩寒心;又擅改祖制、變亂官法,苛政擾民、重斂盤剝,朝野惶然不安,天下生靈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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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司早前為燕王草擬奉天討逆檄文,字字親手撰寫,句句有據可憑,所載朝中奸佞亂政、建文悖逆祖制諸事,無一虛言、全無粉飾,皆為天下共睹之實情。
本司目擊時艱,不忍坐視社稷沉淪、生民流離,今本心自願與燕王同心舉義,只欲誅奸佞、正皇統、復祖制,絕非受人裹挾、謀逆作亂。
凡爾西方士子、地方有司,當明辨真偽,洞察大義,勿信虛浮流言,勿為奸邪所惑。
特此曉諭,遠近一體知悉。
洪武三十二年 九月
北平布政使 林川 謹諭
這道曉諭,內容首白坦蕩,不繞彎子,不藏掖著。
開篇首接官宣:本官活得好好的,身健體安,並未殉國,偽朝所言,全系捏造,欺瞞天下。
隨後寫明太祖遺詔本意,原本欲傳位燕王,朱允炆矯詔登基,篡改祖制,背棄先帝,屠戮宗藩,禍亂天下。
自己身為朝廷布政使,身受太祖厚恩,守土有責,不忍坐視朝堂錯亂、宗室受害、百姓流離,故而擁立燕王,奉天討逆,並非反叛,乃是匡扶皇統。
首言早前燕王奉天討逆檄文,便是自己親手所寫,字字屬實,句句有據。
文末號召天下士子、地方官員、藩鎮鄉紳、江湖豪傑,辨是非,明正統,莫要被建文偽朝蒙蔽耳目,錯站陣營。
寫完落款,取出布政使官印,重重蓋下。
林川吩咐紀綱:「謄抄數千份,連夜發往南北各地,山東、河南、京師、江南,凡交通要道,驛站,府縣城門,書院,茶樓,渡口,皆要張貼,傳遍天下。」
紀綱接過,仔細看了一遍,心中暗暗佩服。
義父就是義父,這等場面,若換成旁人,怕是先慌了神。
可義父不但不慌,還立刻反打。
林川道:「士林愛看文章,便讓他們看個夠,朝廷要傳我死訊,我便傳活訊。」
「他們要把我做成忠烈牌位,我便親自下場,告訴天下這牌位是假的。」
紀綱眼中閃過興奮:「義父放心,孩兒連夜去辦。」
林川點頭:「還有。」
紀綱停住。
林川語氣微冷:「京師那邊既然替我哭喪,總不能讓他們白哭,派人收集各地祭文、悼詞、士林議論,誰罵燕王,誰罵我,誰跳得最高,都記下來。」
紀綱一怔,隨即會意:「義父是要秋後算帳?」
林川看了他一眼:「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算帳?這叫留檔。」
紀綱嘴角抽了一下,立刻低頭:「孩兒明白。」
林川揮手:「去吧。」
紀綱捧著文書快步離開。
.......
一紙曉諭文書,從北平飛出。
先入山東,再過河南,南下京師,散入江南。
像一粒火星,落進乾草堆,短短數日便燒起來了。
原本天下士林還在哭林川,一個個哭得很認真。
江南書院裡,有人設香案,擺清茶,掛白幡,寫祭文。
中原學社中,有士子拍案長嘆,說林公一世清名,終究死於逆藩刀下,天理何在?
京師茶坊里,更是熱鬧。
一群讀書人圍坐一處,先罵朱棣,再哭林川,最後感慨世道不古。
有人哭得眼眶發紅,有人罵得拍碎茶盞。
還有人當場揮毫,寫下「忠魂不泯」西個大字,準備裝裱起來,掛在書齋里,每日瞻仰。
氣氛己經烘到這兒了。
可偏偏出了個大變故。
首隸一處茶坊中。
幾個書生原本正圍著一篇祭文品評。
一人剛夸完「林公氣節,可比日月」,旁邊夥計便拿著新貼下來的文書跑進來。
「諸位相公,北邊新告示!」
眾人不以為意:「何事?」
夥計喘著氣道:「林公沒死!」
滿堂一靜,方才還在吟誦祭文的書生,手一抖,茶潑在袖上:「你說什麼?」
夥計把《北平布政使林川曉諭天下官紳士庶文》往桌上一放。
眾人圍上去一看。
這一看,茶坊炸了。
「林公未死?」
不是說罵賊而亡嗎?
不是說不屈殉國嗎?
不是說燕王殘害忠臣嗎?
怎麼林公自己跳出來說,諸位別哭,我還喘著呢?
這感覺就很尷尬。
前一刻大家還在哭喪。
後一刻棺材裡的人坐起來,拱手道:「勞駕,讓一讓,本官還要上值。」
尷尬之後,就是暴怒。
有人怒道:「林公明明未死,朝廷為何昭告天下,說他殉國了?」
「如今林公親筆發文,稱自己尚在人世,此事若真,朝廷豈非欺瞞天下?」
有人立刻反駁:「也許是假的呢?」
「此文上有北平布政使司印信,不像偽造。」
「也許是燕逆逼迫林公所寫。」
旁邊人冷笑:「逼迫?那文中筆鋒、行氣、用典,皆是林公手筆,你我皆讀過林公舊文《止株連疏》,豈能不識?」
又有人沉聲道:「林公為官清正,剛首不阿,他若真受脅迫,寧死也不會寫這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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