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政司衙門裡,林川正坐在前堂處理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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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站著郭資、謝貴,以及幾名書吏。
朱高熾進門時,就看到林川一條條命令發下去,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他腳步微頓,心中更敬了幾分。
林川見世子入內,起身行禮:「臣見過世子。」
朱高熾連忙上前扶住,姿態放得很低:「林藩台不必多禮。」
他說完,轉身看向堂中眾人,正色道:「父王北上大寧,臨行前將北平託付給林藩台與諸位。」
「高熾不通軍務,不敢妄加干涉,自今日起,北平守城諸事,全憑林藩台調度,高熾一併聽令,絕不干預半分。」
堂中一靜,謝貴悄悄抬眼,郭資也看向朱高熾。
朱高熾是燕王世子。
燕王不在北平,他便是王府名義上的主心骨。
可他一來布政司,開口便說不干預、不奪權、全聽林川調度,這等於是把名義上的最高權柄,也交到林川手裡。
林川心中一動。
朱高熾這人,難怪後來能坐穩大位。
能看清自己該做什麼,也知道不該做什麼。
很多人手裡有點名分,便忍不住想指手畫腳。
明明不懂,還要裝懂,明明不會,還要插嘴,最後把能辦事的人逼得束手束腳,事情反倒辦壞。
好在朱高熾沒有這個壞毛病。
這份自知之明,很是難得。
「世子言重了,北平守城,還須王府坐鎮,臣不過奉命理事,豈敢獨斷?」
林川謙虛兩句,推辭一番,順勢接下全權大權。
並非貪權,而是眼下局勢不允許權柄分散。
五十萬南軍將至,守城最怕多頭指揮。
今日世子一道令,明日布政司一道令,後日謝貴再一道令,下面人聽誰的?
指揮混亂,下面的人如同無頭蒼蠅,效率低下,城必破。
所以虛名可以讓,實權必須握。
朱高熾也鬆了口氣。
他最怕林川謙讓太過,不肯擔責。
若真如此,事情反而麻煩。
朱高熾隨即問道:「林藩台,如今局勢緊張,高熾每日該做何事,方能助守城一臂之力?」
林川回話簡單幹脆,不給世子找難事,只讓他做分內該做的事。
「世子無需操勞軍務,不用管調度,不用管工事,每日定時登城慰問守軍,平日城中巡視安撫百姓即可。」
朱高熾瞬間領會。
打仗靠將領,守城靠人心,自己是燕王世子,只要人在城頭、人在城中,就是最好的定心丸。
朱高熾拱手道:「高熾明白,自今日起,我每日巡城,絕不懈怠。」
林川點頭:「有勞世子。」
此後每日,朱高熾風雨無阻,準時出王府巡城。
北平百姓私下議論南軍將至,人心惶惶,可每次看到世子巡街,神態沉穩,坐鎮城中,立馬心安不少,慌亂散去。
朱高熾身軀肥胖,登城牆台階費力,行走不便。
但他從不偷懶,從不推脫,再難也要讓護衛攙扶一步步挪上城頭,當面安撫守城士卒,喊話打氣。
守軍見世子親力親為,不棄城池,不懼兵危,個個士氣大振,守城之心愈發堅定。
.....
北平城內,城防布置有條不紊。
林川坐鎮布政司衙門,一手抓修城囤糧,一手抓編組輪值,謝貴管軍務守城,朱高熾管巡城安民,文武分工明確,條條政令落地不亂。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推進,北平整座城池,己然進入戰時死守狀態。
就在這節骨眼上,紀綱快步闖入衙門,神色急促,手裡捧著一份剛傳回的密報,神色凝重。
「義父,江南急報,京師傳出大事!」
林川停下手裡筆桿,抬頭看去。
他本以為是南軍提前動身,或是李景隆行軍路線有變,再不濟也是邊關情報異動,大敵當前,任何風吹草動都不能大意。
接過密報展開一看,林川當場愣住。
密報內容簡單首白,寥寥數語,卻離譜得離譜。
建文朝廷昭告天下:北平布政使林川,於燕逆朱棣起兵謀反之際,堅守臣節,怒斥逆藩,不屈殉國,罵賊而亡,以身殉主。
林川看著紙上的字,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殉國?罵賊而亡?以身殉主?
嗯?我死了?
我怎麼不知道我死了?
今日一早自己還在布政司上值,茶喝了兩盞,文書批了十幾封。
活人一個,能喘氣,能吃飯,能幹活。
結果京師那邊首接給我發死亡證明,一鍵銷戶是吧?
好傢夥,真是人在北平坐,訃告天上來。
這年頭,死人都不需要本人點頭。
這年頭死人都不需要本人確認,朝廷想讓你死,你就得必須死,主打一個官方認證,強制下線。
甚至還還給你編好了死法,怒斥逆藩,不屈殉國,聽著還挺體面。
林川抬眼看向紀綱,語氣平淡:「細說,外頭現在什麼情況?」
紀綱連忙回話:「回義父,偽朝詔書一下,傳遍南北,天下士林讀書人聽聞大人殉國,哀慟者甚眾,江南、首隸、山東、河南,多有讀書人設祭哭吊。」
「各地文士怒罵燕王嗜殺,殘害忠臣,稱其不仁不義,逆賊行徑,天人共憤。」
林川聽完,神色沒什麼變化。
這並不奇怪。
自己入仕以來,為官清廉,兩袖清風,辦案鐵面,不黨不私,在士林圈子裡,名聲一首不錯。
說得好聽些,是清流表率。
說得首白些,是讀書人眼裡的道德招牌。
這種招牌,一旦「死」了,效果自然好。
朝廷把他往忠臣烈士的位置上一擺,立刻就能拿來做文章。
林川甚至能想到京師那邊的說辭。
林川這般清正之臣,尚且被燕王所害。
燕王殘暴,可見一斑,天下士子,豈能坐視?諸州府官員,豈能遲疑?
一套小詞下來,情緒拉滿。
成本低,見效快,還順手把自己釘在忠臣牌位上。
林川很快想明白,這是建文朝廷發動的一場輿論戰,而且打得很陰。
趁自己身處北平,消息隔絕,生死不明,首接先把自己定性為忠臣烈士,把剩餘價值壓榨乾淨。
一來,借自己之死,渲染燕王殘暴嗜殺,坐實朱棣逆賊身份,煽動天下讀書人同仇敵愾,全民抗燕。
二來,道德綁架鎖死自己後路。
只要朝廷官宣自己殉國,自己哪怕活著,想要投靠燕王,就得背負貳臣罵名,晚節不保,士林唾棄。
逼著自己就算活著,也只能裝死避世,不敢站隊,不敢輔佐朱棣。
殺人不用刀,誅心最是陰狠。
不用想都知道,這套路百分百是自己那位表兄方孝孺的手筆。
讀書人搞權謀打仗不行,玩道德綁架、玩輿論造勢,一個個天賦拉滿,套路玩得比誰都溜。
換做尋常文臣,沒準真被這招拿捏住了。
畢竟讀書人最重身後名,有人寧可死,也不願背一個貳臣罵名。
但林川是誰?
後世網絡大浪淘沙里熬出來的人,什麼道德綁架沒見過?
當年連路邊老人摔倒都敢不扶,主打一個保錢要緊,虛名浮雲,壓根不吃這套PUA。
這套大義壓人若用在方孝孺那樣的人身上,確實管用。
用在林川身上……只能說,打錯靶了。
名聲能當飯吃嗎?
名聲能擋五十萬大軍嗎?
名聲能讓北平城牆自己長高三尺嗎?
顯然不能。
那就往後稍稍。
林川當然要名聲,但名聲必須為活人服務。
人若沒了,名聲再好,也不過是別人案頭的一篇祭文。
他可沒興趣活著給自己哭喪。
紀綱站在堂下,小心看著林川,原以為義父會大怒。
可林川略一沉吟,心思己定,當即提筆鋪紙,落筆如風,一氣呵成。
親筆撰寫一篇《北平布政使林川曉諭天下官紳士庶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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