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最怕的，不是南軍攻城，而是城內先亂。
打仗先穩民生，若逼得百姓活不下去，不用南軍攻城，城內自己先暴亂。
故而林川在全城推行輪班制，每甲抽調男丁，分批輪換，今日這一批修城牆，明日那一批挖護城河，後日另一批運糧草、搬滾木礌石。
幹完登記，按日給米，輪值完便回家，絕不耽誤百姓營生過日子，杜絕民怨沸騰。
若有家中獨子、病弱、殘疾，允許免役。
若有人冒名頂替、逃避輪值，由里長甲長先查，查實後按律處置。
但官府也說得清楚，不許胥吏趁機敲詐，不許差役索銀免役。
抓到一個，打一個，抓到一窩，抄一窩。
差役們聽得後背發涼，林藩台這話不是嚇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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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有幾個倉吏動過糧倉的手腳，被林川下令首接拿下，打完板子下了獄，家裡銀錢也被查得乾乾淨淨，甚至還得拉去城頭搬半年磚。
現在誰還敢伸手？
城中婦人女子，也編組，但不上城頭廝殺。
她們負責搓繩索、縫製布幔、熬製守城火油、綑紮防禦火把、烤制守城乾糧，做好後方後勤。
有些婦人手腳麻利，一天能搓出幾大捆繩。
有些繡娘針線好，縫起防火布幔，比工匠還細。
這就叫物盡其用。
老人和半壯者，則負責巡街勸諭，看守巷口，登記丁口，維持坊內秩序。
他們腿腳或許不如年輕人，卻熟門熟戶。
誰家藏了外來人，誰家夜裡鬼鬼祟祟，誰家突然多了糧袋，他們一眼就能瞧出不對。
少年孩童，也有分配，負責傳遞消息，搬小件物資，給城頭守軍送水送乾糧。
但只在安全區域活動，不許靠近箭石危險之處。
孩子可以出力，但不能送命，畢竟是大明的花朵，讓他們參與進來，算是一課國防教育。
但有一點，林川下達了死命令。
普通百姓，只做後勤工事，絕不拿刀上城肉搏。
拼命打仗、守城禦敵的事，統統交給專業軍人。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百姓穩後方，軍士守城頭，分工明確，秩序不亂。
城防兵權，則盡數交給謝貴統籌指揮。
林川當著眾人的面道：「謝都司，城頭軍務，由你統籌，打仗守城，你比我懂。」
謝貴接到任命時，整個人愣了一下。
他一首覺得自己是邊緣人，不受信任，生怕燕王猜忌，如今林川首接把守城兵權交到自己手裡，等於把最大的立功機會送上門。
隨即老謝心中狂喜，立刻抱拳，聲音發沉：「藩台大人放心，下官便是死在城頭，也絕不讓南軍踏入北平半步。」
林川點頭：「死不死的，先不急著說，我要的是守住城，不是聽你說狠話。」
謝貴一噎，隨即重重點頭：「下官明白。」
林川又補了一句：「軍士守城，百姓後勤，不得強令百姓持刀上城肉搏，若軍中有人膽敢亂抓民壯，擾亂城內秩序，先斬後奏。」
謝貴神色一肅：「遵命。」
這條命令，很快傳遍城中。
普通百姓聽後，心裡大定。
不用城頭肉搏，不會被抓壯丁守城，幹活有米，來年減稅，官府還管米價。
這守城，似乎也不是不能幹。
布政司告示貼滿街巷之後，北平城像一台被擰緊發條的機關，開始轉起來。
東城修牆，西城運石，
南城清壕，北城整軍械。
木匠打造拒馬、檑木架。
鐵匠修補箭頭、甲片、鐵鉤。
藥鋪收攏傷藥，醫者登記造冊。
糧倉開門清點，斗斛一一核驗。
每一袋糧，都寫明來源。
每一車木石，都記入冊中。
林川坐鎮布政司，案上文書堆得像小山。
左參政郭資帶著幾名屬官，忙前忙後。
北平代理知府趙敬業，更是忙的腳不沾地。
還有大興代理知縣趙忠開，縣衙俱在北平城中，二人曾是林川的下屬，如今調度起來，異常絲滑。
有人來報某坊人手不足，趙忠開便調鄰坊補上。
有人來報西市米價浮動，趙敬業立刻派人查糧鋪，抓了兩個趁機抬價的掌柜，當街打板子，糧米平價售出。
有人來報城中傳言，說燕王棄城而走，林川則命老人、里長、坊吏逐巷解釋：燕王北上大寧借兵，世子與王府諸子皆在城中，何來棄城？
同時抓了三個散播謠言的外鄉人。
一審，果然來歷不清，首接公開處刑，當眾割了舌頭。
亂世之中，謠言比刀還快。
刀殺一人，謠言能亂一城，林川不會給它發芽的機會。
幾日之間，北平城內氣象大變。
街上不再是慌亂奔逃，而是各有去處。
男人扛木，推車，修牆；婦人聚在棚下搓繩縫布；少年抱著水囊穿巷送信；老人坐在坊口，盯著來往行人。
軍士在城頭輪換，弓弩排開，滾木礌石堆上牆垛。
謝貴每日騎馬巡城，嗓子都喊啞了，可他越喊越有勁。
以前他怕自己是外人，現在他覺得自己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林藩台把兵權交給自己，自己就得拿出本事，不然對不起這份信任，更何況按照二人賭約，自己本該聽林川使喚一年。
城中百姓也漸漸從最初的驚慌，變成了忙碌。
忙起來，人就不容易胡思亂想。
有人在牆根下搬石頭，邊搬邊罵：「南軍吃飽了撐的，跑北平來作甚？」
旁邊一人接話：「管他作甚，來了就讓他在牆底下啃磚。」
眾人笑成一片。
還有人算帳：「我家三口男丁輪值，官府每日給米，來年又免稅，只要守住，比平日還划算。」
「你可別光想著划算，城破了都沒命。」
「所以才要守啊！」
話粗理不粗，百姓最實在。
能活命，能得利，官府不坑他們，他們自然願意配合。
若官府一邊喊守城，一邊搶糧抓人，那不用南軍來，城裡先把衙門掀了。
百姓不怕吃苦，怕的是吃了苦，還被人當傻子。
林川幹過知縣，深諳基層為官之道，拿捏百姓心思穩穩噹噹。
布政司所有調度政令，很快傳到燕王府。
世子朱高熾留守王府，老爹一走，心裡本就慌慌的，心裡沒底，手足無措，生怕出半點差錯，擔不起留守重任。
可看著林川調度有方，政令清晰，安民、攏紳、守城、後勤樣樣安排妥當，全城秩序井然，半點不亂。
朱高熾瞬間震撼，滿心佩服。
他終於明白，為啥父王如此信任林川，把北平家底全託付過來。
這人是真能辦事，真能穩住大局。
朱高熾不敢耽擱，當即命人備車，親自趕往布政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