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不說林小滿幾個小年輕感覺腦子跟不上了,羅清華幾人都有點宕機了。
過了好一會兒,唐觀才點了點頭,沉聲道:「肖教授,那我們要從哪裡開始?」
肖宿想了一下,篤定的說道:「具體方案還需要研究,你們先做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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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月宮三號現有系統的所有運行數據全部整理出來,包括植物生長曲線、微生物豐度變化、水質參數、氣體循環效率,一項都不要漏。」
「我回去之後用這些數據建立基線模型,然後在崑崙上跑月球環境的適配模擬。」
「第一步的目標是,在一個月內,給出一個能在月球表面存活的初始物種組合方案。」
唐觀點了點頭,拿起筆開始記錄。
羅清華看著肖宿,心裡百轉千回,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出來。
散會之後,唐觀和羅清華落在後面,站在實驗樓的台階上,看著肖宿的車消失在遠處的天際線里。
「羅老師,」唐觀低聲說,「您覺得他說的那個東西,真能做出來嗎?」
羅清華想了一會兒,輕聲道:「你還記得月宮一號剛立項的時候,有多少人覺得那是天方夜譚嗎?」
唐觀沉默了。
羅清華說:「後來我們做成了,雖然只是三百七十天,雖然只是三個人,但我們做到了。」
「肖教授說的這個,聽起來比月宮一號還要離譜,可他有崑崙量子計算機,有逆材料實驗室,有整個國家做後盾。」
「而且他之前做過的那些事,有哪一件不是別人覺得不可能然後他做成了的?」
唐觀深吸了一口氣,笑了。
「那就幹了。」他說,「反正跟著肖教授,總比自己瞎摸索強。」
羅清華笑著點了點頭,攥緊了手裡的筆記本。
「走吧,接下來有得忙了。」
……
肖宿回到辦公室的時候,高長安已經把從生物醫學研究院拿回來的數據全部整理好了。
從月宮三號系統過去兩百天的運行日誌到每個艙室的氣體循環曲線,從植物根系的實時水分傳感器記錄到微生物群落的定期採樣測序數據,一項不落,整整裝了三個硬碟。
肖宿把數據導入司命,先做了一遍整體的統計概覽,然後再按分系統拆開,一組一組地看。
數據本身的質量很高。
羅清華團隊做了十幾年封閉生態系統,採集規範和標註格式都非常標準,時間戳對得嚴絲合縫,傳感器標定記錄完整,連每次人工干預的操作日誌都寫得清清楚楚的。
肖宿翻了半個小時,心裡大致就有了數。
不過,月宮三號的植物艙只有幾十平方米,物種也不過二十幾種,微生物群落多樣性也遠低於自然土壤,對肖宿要做的原生生態系統設計來說,量級上還差得遠。
但羅清華他們積累的植物生長曲線和微生物演替數據,對校準分形反應擴散方程的參數還是極有價值的。
尤其是在系統運行到第三個月之後出現的固氮菌豐度下降,那條曲線和肖宿之前用方程預測的演化趨勢高度吻合,說明模型的底層動力學是對的。
肖宿把這些數據按類別存好,然後打開了文獻庫。
肖宿之前沒有系統性地研究過太空生態學,他在設計遠航號生保系統的時候翻過一些技術報告,也讀過幾篇關於密閉生態系統的綜述,但那些都是在工程層面打轉的東西,不是基礎理論。
現在他要從頭設計一套能在外星自洽運行的生態系統,最好還是把這一百多年裡前人做過的所有嘗試、踩過的所有坑、提出的所有理論框架全部研究一遍比較好。
畢竟,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吸取前人的經驗遠比自己摸索效率高的多。
太空生態作為未來的重點方向,公開的資料就不少,一檢索受控生態生命保障系統,出來的結果竟然就有四千多條。
排在最前面的是幾篇綜述做的還比較紮實,一篇是俄羅斯科學家在2015年發的,總結了BIOS-3到「生物圈二號」的教訓,另一篇是歐空局MELiSSA項目組2020年出的技術白皮書,裡面把閉環生態系統的物質循環效率從理論上限算到了小數點後兩位。
肖宿把這兩篇下載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繼續往下。
「封閉生態系統」、「生物再生生命保障」、「受控生態」、「微重力植物生理」、「月面生物圈」、「火星生態改造」……一個關鍵詞一個關鍵詞地搜,一篇一篇地看。
翻到半夜,肖宿的辦公桌上攤了十幾份列印出來的文獻,屏幕上同時開了七八個窗口。
讓肖宿影響最深的還是NASA在2022年發布的一份技術報告。
《月球與火星表面生態系統設計中的分形幾何方法》。
這篇報告的思路和肖宿之前設想的很像。
作者安德森在報告裡提出,封閉生態系統的物質循環效率受限於系統的空間結構,如果用分形幾何來設計植物根區和微生物微域的空間分布,循環效率可以從百分之九十五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不僅如此,他還給出了初步的數學框架,用分形維數來統一描述不同子循環的空間結構。
有點意思。
肖宿一口氣把整篇報告看完,翻到文末參考文獻的時候,一條引用條目驟然抓住了他的目光。
1989年,蘇聯科學家克拉西洛夫發表了一篇名為《行星表面原生生態系統的人工構建:從封閉艙室到開放星球》的論文。
克拉西洛夫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經提出了和肖宿現在幾乎一模一樣的設想,那就是不建造封閉艙室,而是直接設計一套能適應目標星球環境的原生生態系統,讓生命在星球表面自行演替和擴展。
更有趣的是,克拉西洛夫還在論文中用多尺度反應擴散方程給出了一個行星生態系統自組織的數學框架,而這個框架和肖宿現在推的分形反應動力學方程在數學結構上竟然高度相似。
肖宿眉頭微蹙。
克拉西洛夫的想法竟然和他的這麼像,甚至在技術路線上也大同小異。
只是克拉西洛夫沒有崑崙量子計算機,沒有分形反應擴散方程的完整框架,也沒有實驗數據來標定參數,導致那篇論文在1989年發表之後,幾乎沒有引起任何反響,引用的次數至今還不到二十次。
在數十年前,有一個人的想法和自己的竟然這麼相似。
這種感覺可真奇妙。
不過,如果羅清華他們知道,提出那個驚人設想的肖宿,竟然連克拉西洛夫這篇基礎性的論文都沒讀過,大概又要驚掉下巴了。
肖宿很快就把這個想法拋到腦後,繼續翻起其他文獻來。
凌晨兩點多,他關掉屏幕,把桌上的資料整理成三個文件夾,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理論框架他已經有了,克拉西洛夫的工作給他提供了歷史參照和部分數學工具,月宮三號的數據可以用來標定參數。
接下來就是具體的設計工作了,他得把分形反應擴散方程和月面環境參數做一次完整的耦合,然後在崑崙上跑一遍全系統演化模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