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風看了很久:「你真要推?」
陸玄庭道:「要。」
「會得罪很多人。」
「所以來找你。」
陳長風笑了:「拿我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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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玄庭也笑:「陳城主本來就是刀。」
陳長風沒有立刻答應,他看向花圃。
白花開得不錯。
許久後,他道:「可以。」
第八十一年。
青域飛升律推行。
反對者很多,死的人也很多。
陳長風帶著秦三娘、謝臨江、長風城三千執律修士,走遍青域十三城。
這一走,走了十七年。
他見過比黑石集更髒的礦,見過被縫了奴紋的飛升者,見過以靈種煉丹的宗門。見過把下界老祖騙來當爐鼎的仙族。
當然,也見過一些好人。
有小宗門願意按明契收徒,有商會願意交稅放人。
有城主暗中護著飛升者,忍了多年終於敢翻舊案。
上界不是全黑,只是黑的地方,吃人太快。
第九十八年,陳長風法相三重。
長風城已是青域北境第一城,渡荒舟增至十二艘,接引院分院開到青域五城。
長風飛升律刻在各城門口。
有人罵它麻煩,有人卻靠它活命。
陳長風不在意罵聲,能活人就行。
第一百零三年。
長風城的雨下得很細。
上界的雨,其實不如人間溫軟。雨裡帶著靈氣,也帶著一點細碎法則,落在瓦上,聲音比下界更硬,像一粒粒小石子敲著屋簷。
接引院裡,白花開了一片。
陳長風坐在廊下喝茶,茶還是難喝。
羅胖這些年換過許多茶商,從青域十三城買過靈茶,也從南邊靈山買過一批號稱「仙霧春」的貢茶,結果陳長風喝完,只說了一句:「不如天啟城御膳房的碎茶。」
羅胖當時臉都綠了。
上界靈茶,輸給下界碎茶。
這話若傳出去,茶商能氣得撞牆。
謝臨江坐在一旁整理青域飛升律新案。
秦三娘站在院門口,手按刀柄,像一尊石像。
她如今已是法相一重。
這些年,她跟著陳長風走遍青域,廢過宗門,殺過商會,拆過礦奴營,也在黑風谷外一刀斬過一頭法相荒獸。
長風城裡很多年輕修士見她,都尊稱一聲秦巡使。
秦三娘不喜歡這稱呼。
她還是喜歡別人叫她秦三娘。
因為她記得自己從哪裡爬出來。
羅胖更胖了。
境界倒也上去了,靈種九層,遲遲不入法相。
他嘴上說自己是帳房商人,不靠打架吃飯。
可每次見秦三娘升境,他又要躲在屋裡罵半日,說老天不長眼,提刀殺人的比算帳的混得好。
謝臨江如今法相二重。
他那隻接回來的左手,已經和原來的手無異。
管帳,推演,定契,查舊案,皆是長風城一等一的人物,當年那個賭坊帳奴,如今在青域修士口中,被稱為「謝鐵算盤」。
誰家帳冊落到他手裡,少一枚靈晶都能被他翻出來。
陳長風放下茶盞,看了一眼院外。
接引院的飛升台上,有光。
謝臨江也抬頭:「今日有飛升者?」
羅胖翻了翻冊子:「按推算,近三日確實有一批下界飛升潮。前幾日南邊分院已經接了六人,北邊分院接了兩人。」
秦三娘道:「這次落主台?」
陳長風點頭:「氣息不弱。」
話音剛落,飛升台陣紋亮起。
銀白光線從石縫中遊走,像一條條細根,將天外落下的金白光柱輕輕牽住。
這些年,長風飛升台經過七次大修,又併入青域五處接引分院陣紋,已經能牽引青域附近絕大多數無主飛升者,不是所有,但比當年棄仙原野台好太多。飛升者不再落地被人踩胸口,也不會剛睜眼就被剖靈種。
至少在長風城地界,他們能先喝一口熱茶,看一卷《上界初識》。
光柱落下,台上出現三道人影。
兩男一女。
三人衣袍破碎,身上帶著飛升雷劫灼痕。
其中一名中年男子剛落地便吐了一口血,膝蓋一軟,險些跪倒。
秦三娘抬手,靈力托住他:「莫急吐納。」
她冷聲道:「上界靈氣不比下界,貪吸會割經脈。」
那中年男子臉色蒼白,眼裡滿是戒備。
另外兩人也一樣,這是飛升者剛來上界最常見的表情。
在下界,他們多半是老祖,是宗主,是一方天柱。可飛升之後,肉身虛弱,靈力不適,天地陌生,任誰都會驚懼。
羅胖已經熟練地拿出三枚玉簡:「先看。」
他把《上界初識》塞過去:「別動手,別亂跑,別亂吸靈氣,別信白來的好處。」
女修愣了一下。
羅胖補了一句:「最後一句最重要。」
三名飛升者低頭看玉簡。
片刻後,三人臉色越來越難看。
那中年男子抬頭:「這裡……不是仙界?」
羅胖撇嘴:「誰告訴你飛升就是仙界?」
男子沉默。
另一名白髮老者苦笑道:「我宗古籍記載,上界仙門接引,靈霧鋪路,仙鶴引道……」
羅胖呵呵一聲:「你們宗古籍誰寫的?」
老者道:「祖師。」
羅胖道:「你祖師飛升成功了嗎?」
老者臉一僵:「沒有。」
羅胖攤手:「那不就得了。」
女修看完玉簡,忽然抬頭看向陳長風。
她眼神有些遲疑,又有些震驚。
「敢問前輩,可是……陳長風?」
廊下安靜了一瞬。
陳長風抬眼:「你認得我?」
女修臉色一變,立刻拱手:「晚輩不敢認,只是下界流傳過前輩之名。」
陳長風手指微頓:「你從哪一界來?」
女修深吸一口氣:「大商疆域,北境月心宗。」
廊下茶香忽然靜住。
羅胖原本還想插話,見陳長風神色,立刻閉了嘴。
秦三娘也看向女修。
謝臨江手裡的筆停了。
陳長風看著她,聲音很平:「你是月心宗弟子?」
女修恭敬道:「晚輩陸清霜,月心宗第三代真傳弟子。」
陳長風沉默片刻。
姓陸。
他想起當年月心宗山門前,跪在地上的陸青鸞。
「陸青鸞是你什麼人?」
女修猛地抬頭,眼眶一下紅了。
「是晚輩師祖。」
她聲音有些顫:「前輩果然是陳祖。」
陳長風微微皺眉:「陳祖?」
陸清霜立刻低頭:「下界月心宗、清劍廬、國師院舊脈,皆尊前輩為開路祖師。宗門石碑上刻有前輩名諱。」
羅胖眼珠子轉了轉。
他在長風城混了百年,早知道自家城主下界不簡單。
但「陳祖」兩個字,聽起來還是新鮮。
陳長風沒有理他。
他看著陸清霜:「月心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