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不長。
在下界,三日不過一壺茶涼,一場細雨停。
可在黑石集,這三日像三年。
白骨坊要踏平黑石集的訊息,已經傳遍了每一條黑石街。
有人逃,有人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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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趁亂殺人搶貨。
也有人守在骨塔外,想看看陳長風是不是真會去白骨坊。
羅胖這三日瘦了一圈。
他一邊清帳,一邊罵娘。
「瘋了。」
「真瘋了。」
「前輩要一個人去白骨坊,那是白骨坊啊,不是肉市,不是賭坊。」
「白骨真人是法相境。」
謝臨江坐在桌邊,右手寫帳,左手壓著玉簡。
他那隻接回來的手已經能動,只是還不太靈活。
聞言,他道:「前輩既然說去,就一定會去。」
羅胖瞪他:「你不怕?」
謝臨江筆尖一頓。
怕。
當然怕。
他在賭坊做了三年帳奴,最清楚棄仙原里的帳怎麼算。黑石集這些人看著凶,可在白骨坊面前,不過是散骨碎肉。白骨真人一句話,黑石集就得年年送人、送骨、送靈種。
這樣的地方,陳長風一個人去,怎麼看都像送死。
可謝臨江又想起賭坊那一日。
陳長風按住骰子,改了賭陣。
也想起他斷了三年的左手,被一寸寸接回來的疼。
謝臨江低聲道:「怕也沒用。」
羅胖嘆了口氣:「也是。」
骨塔外,那間小屋裡的白花開到了第七朵。
黑石集的土又髒又硬,靈氣亂得像刀。
可那幾朵白花還是開了。
陳長風這三日很少說話。
第一日,他修飛升台。
殘破野台被白骨坊毀了一角,陣紋裂開,飛升法則亂流泄出,像一條條細小黑蛇,在石縫裡鑽來鑽去。
旁人不敢近。
陳長風坐在石台中央,掌心銀白生機一點點滲入陣紋。
【修復殘缺飛升台需壽元五十萬年。】
【當前材料不足,可先行穩固。】
【穩固需壽元十五萬年。】
「灌注。」
十五萬年壽元燒下去。
飛升台深處,古老陣紋亮了一瞬。
裂口沒有完全復原,卻不再漏出法則亂流。
陳長風在石台四角各埋下一枚靈晶,又以生機根須織成臨時陣線。
秦三娘站在遠處,看了很久:「前輩,真要修這座台?」
陳長風道:「嗯。」
「白骨坊若贏,台還是他們的。」
「所以不能讓他們贏。」
第二日,他看渡荒舟圖。
鬼書生把所有真圖、半真圖、假圖全搬了過來。
桌上玉簡堆成小山。
陳長風看了一整夜。
白骨坊的渡荒舟,不只是船。
那是一座會走的陣。
舟身用荒獸骨,舟釘用修士靈骨,舟心是一顆法相境荒獸心臟。
最重要的是舟底三十六道避災陣。
沒有這些陣,渡荒舟一進黑風谷,就會被風削成骨粉。
陳長風看完,閉目很久。
謝臨江問:「前輩,能造嗎?」
陳長風道:「能。」
羅胖眼睛一亮:「真能?」
陳長風道:「缺材料。」
羅胖眼睛又暗了。
鬼書生苦笑:「材料都在白骨坊。」
陳長風點頭:「所以要去取。」
第三日。
陳長風什麼也沒做。
他在骨塔旁邊澆花。
羅胖看得心急如焚。
「前輩,您不準備準備?」
陳長風道:「準備了。」
「準備什麼?」
「澆花。」
羅胖差點哭出來。
他覺得這位爺是真的不怕死。
陳長風把最後一瓢水澆下,站起身。
灰白天光落在他身上。
他還是那件破舊灰袍,袖口有泥,肩頭有舊血痕。
沒有劍,沒有法寶。
只有一隻新得來的儲物袋,裡面放著靈晶、幾瓶丹藥、幾卷陣圖、幾枚玉簡。
太寒酸,寒酸得不像去殺法相境,更像去趕集。
秦三娘提刀上前:「我隨前輩去。」
陳長風搖頭:「不用。」
謝臨江道:「至少帶幾個熟路的人。」
「不帶。」
鬼書生皺眉:「白骨坊地形複雜。」
陳長風看他:「你給的圖夠了。」
白夫人也來了。
她今日沒有穿白裙,而是一身素青衣,團扇也收了起來。
「陳長風。」
陳長風看她。
白夫人道:「你若死了,黑石集會比以前更髒。」
陳長風道:「所以我不死。」
白夫人沉默一息,取出一枚骨環。
「白骨坊外陣有三重,第一重是白骨迷陣,第二重是魂燈陣,第三重是渡舟守陣。這骨環是我以前送貨時留下的通行物,只能用一次。」
陳長風接過:「謝了。」
白夫人道:「不是白給。」
「記帳?」
「記帳。」
陳長風笑了笑:「行。」
石魁最後來的。
他扛著石棍,站在骨塔門口:「你真一個人去?」
「嗯。」
「若你死,我會立刻奪骨塔。」
陳長風道:「你可以試。」
石魁咧嘴一笑:「所以你最好別死。」
陳長風點頭,轉身向北。
黑石集的人站滿了街。
肉鋪、賭坊、紅針坊、真貨鋪、飛升登記處。
所有人都看著他,沒有人跪。
上界不興這個。
他們只是看,像看一個瘋子。
也像看一根要撞斷舊梁的釘子。
陳長風走出黑石集,灰霧吞沒身影。
羅胖低聲道:「他真去了。」
謝臨江合上帳冊:「記今日。」
羅胖一怔:「記什麼?」
謝臨江道:「陳長風孤身赴白骨坊。」
羅胖沉默片刻,點頭。
「是得記。」
……
白骨坊在黑石集以北三千里。
若在下界,三千里不過瞬息。
在上界棄仙原,卻不一樣。
這裡地氣沉,灰霧重,靈壓像山。
陳長風沒有全力趕路。
他走得很穩。
路上遇見兩撥獵荒隊。
第一撥看見他,遠遠避開。
第二撥不認識他,想攔路。
陳長風沒多說。
銀白草葉從地面刺出,斬了為首兩人,剩下的便跪得很快。
「白骨坊怎麼走?」
跪著的修士指北:「前輩,沿著骨燈走。」
陳長風抬頭,灰霧深處,確實有一盞盞白色骨燈。
骨燈掛在枯樹上。
燈油不知是什麼,火焰幽白,照得霧裡影影綽綽。
越往北,地上的骨頭越多。
有荒獸骨,有人骨。
也有飛升者的骨。
有些骨頭上還殘著雷劫紋。
陳長風走到一處枯井邊,停了一下。
井口堆滿斷骨,井底有細細魂哭聲。
他看了一眼,沒有下去,現在不是做善事的時候。
他記下位置,以後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