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九抬起骨杖,他的氣息開始變化。
白袍鼓起,乾瘦身體裡傳出骨頭摩擦聲。
半步法相。
一尊模糊白骨虛影,在他身後浮現,那虛影只有半截,卻已壓得周圍修士呼吸困難。
白夫人後退半步,鬼書生臉色微白。
石魁握緊石棍,他也是靈種九層。
可靈種九層與半步法相,中間差著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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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九還沒真正推開門,但已經摸到了門框。
骨九聲音嘶啞:「本來想活捉你。現在看來,帶回半具也夠。」
白骨虛影抬手,整座黑石集門口,地面白骨化。
石縫裡,一根根骨刺鑽出。
陳長風腳下銀白草葉剛長出,便被骨刺頂碎。
陳長風看著那半截法相。
他知道,不能拖。
再拖,白骨坊使者只會越聚越強。
他現在殺骨九,要付出代價。
但能殺。
壽元面板浮現。
【是否消耗壽元五十萬年,臨時適配上界法則至六成,種生強化,持續一刻鐘?】
陳長風輕輕吐出一口氣。
五十萬年。
貴。
但該花就花。
「灌注。」
轟。
陳長風體內,長生道種猛地紮根更深。
不是扎進黑石集,而是扎進這片棄仙原的法則里。
一瞬間,他聽見了風,聽見了灰霧,聽見了地底無數枯骨的低語。
上界靈氣仍然像刀,但這一次,刀被他握住了一截刀柄。
陳長風向前一步。
腳下骨刺沒有碎。
而是開花。
一朵朵白色小花,從骨刺頂端綻開。
骨九面露震驚:「你能污染我的法相?」
陳長風沒有回答。
他抬手,並指成劍。
他身後,一株銀白道樹虛影緩緩浮現,樹不高,卻穩,每一片葉子上,都像映著一段人間舊事。墜星劍意在樹梢凝聚。
骨九厲喝,白骨法相壓下,半截法相,舉起骨掌,拍向陳長風。
陳長風一指點出:「墜星。」
沒有霜降劍,沒有下界天穹。
但這一指落下時,黑石集所有人都覺得頭頂一暗,像真的有一顆星,從灰白天穹墜入棄仙原。
星光不是火,是銀白生機。
轟!
白骨法相手掌碎裂,骨九噴血後退。
他不敢置信,陳長風一步踏出,已到他面前。
骨九想退,但腳下骨刺全都開花。
花根纏住他的腳踝。
陳長風手掌按在他胸口。
骨九眼神驚恐:「我是白骨坊使者!你殺我,坊主必來!」
陳長風道:「我等他。」
掌心銀白靈火燃起,骨九體內白骨靈種被根須包裹,硬生生拖出。
那是一枚灰白小骨,小骨中,有無數殘魂哀嚎。
陳長風皺眉:「你們白骨坊,真髒。」
靈火一燒,小骨裂開,骨九慘叫一聲,半截法相轟然崩碎。
他沒有死,但修為從半步法相,一路跌到靈種二層。
陳長風留他一口氣,他要人帶話。
陳長風看向剩下六名白骨修士:「回去告訴白骨真人。」
「今年黑石集,不交飛升者。」
「不交靈骨。」
「不交靈種。」
「要靈晶,可以按帳談。」
「要人,讓他自己來。」
六名白骨修士臉色慘白,沒人敢動。
陳長風又道:「還有,渡荒舟到日子,照常來。」
一名白骨修士咬牙:「若不來呢?」
陳長風看向他,那人渾身一僵。
陳長風淡淡道:「那我去白骨坊取。」
全場死寂。
白骨車調頭走了。
四具無頭屍拉著車,車上躺著半死不活的骨九。
來時骨鈴叮噹。
走時沒有聲音。
黑石集門口,所有人看陳長風的眼神都變了。如果說之前,陳長風只是黑石集裡一個兇狠的新櫃頭,那麼今日之後,他便是敢對白骨坊亮刀的人。
也是敢廢半步法相的人。
敢說「我去白骨坊取船」的人。
石魁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笑了。
「陳長風。」
這是他第一次叫全名。
陳長風看向他。
石魁道:「你比陸沉有意思多了。」
陳長風道:「陸沉太窮。」
石魁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白夫人搖著團扇,眼神深處第一次有了忌憚。
鬼書生輕聲嘆道:「黑石集,要變天了。」
黑童子蹲在屋頂,舔了舔嘴角。
他眼中有恐懼,也有興奮。
……
當夜,黑石集沒有死人。
很罕見。
所有人都在等白骨坊的反應。
陳長風回到骨塔時,臉色白得嚇人。
羅胖嚇壞了:「前輩,您沒事吧?」
陳長風擺手:「沒事。」
其實有事。
五十萬壽元燒下去不算什麼,但臨時適配六成,身體被上界法則壓得很疼。
經脈像裂了一遍,元神也像被砂紙磨過。
他坐在椅子上,閉眼許久。
謝臨江遞來一杯溫茶。
陳長風喝了一口,苦。
還是下界茶好喝。
他忽然想起國師院。
想起林雪瑤那張冷臉。
若她在這裡,估計會嘲諷一句:「飛升上來就混成這樣,你也真有本事。」
陳長風笑了笑。
羅胖小心翼翼道:「前輩,您笑什麼?」
陳長風道:「想起一個人。」
羅胖不敢問。
秦三娘站在門口,低聲道:「白骨坊一定會來。」
「嗯。」
「白骨真人是法相境。」
「嗯。」
「我們現在擋不住。」
陳長風睜開眼:「所以要快。」
「快什麼?」
「賺錢,修台,破境,搶船。」
秦三娘沉默。
這四件事,別人一件都不敢想。
陳長風卻說得像明早買菜。
謝臨江翻開帳冊:「如今靈晶七萬六千。若加上賭坊追回舊帳,最多十萬。」
羅胖道:「白骨坊一來,真貨鋪生意可能會斷。」
鬼書生忽然從外面走進來:「不會斷。」
眾人看向他。
鬼書生把一疊玉簡放在桌上:「我把書鋪真貨全搬來了。」
陳長風看他。
鬼書生笑道:「陳三櫃頭廢了白骨使者,黑石集許多人會怕,但也有人會賭。」
「賭什麼?」
「賭你贏。」
他坐下,認真道:「若你贏,黑石集以後不是白骨坊的肉場。」
「若你輸,我們反正也是死。」
陳長風道:「你不像會拼命的人。」
鬼書生苦笑:「誰願意拼命?」
他指了指自己:「我也是飛升者。」
屋內安靜了一瞬。
鬼書生道:「六百年前,我從玄書界飛升。落地之後,同來三人,一個被挖靈種,一個被煉魂,一個被賣進白骨坊。」
「我活下來,是因為我會造假經。」
「後來我也賣假經,騙人,害人。」
「陳三,我不是什麼好人。」
陳長風道:「看出來了。」
鬼書生嘴角一抽,繼續道:「但我也不想一輩子當狗。」
他說完,把一枚玉簡推到陳長風面前:「這是白骨坊渡荒舟的圖。」
陳長風眼神一動:「你怎麼有?」
鬼書生道:「假的圖賣多了,總要藏一張真的。」
陳長風拿起玉簡,神識一掃。
裡面是一艘白骨巨舟。
舟身長三百丈,以荒獸骨為架,以修士靈骨為釘,核心處有一顆法相境荒獸心臟。
渡荒舟能穿過爛魂山、黑風谷、赤沙河,靠的就是那顆荒獸心臟和舟底三十六道避災陣。
陳長風看得很慢。
許久後,他問:「能仿嗎?」
鬼書生臉色一僵:「仿渡荒舟?」
羅胖差點把茶噴出來:「前輩,搶船已經很瘋了,您還想造船?」
陳長風道:「搶來的船,未必聽話。」
謝臨江低聲道:「造船需要靈晶、材料、陣師、煉器師。」
鬼書生道:「還需要法相境荒獸心臟。」
秦三娘道:「這個最難。」
陳長風看著玉簡:「先不造整艘。」
「那造什麼?」
「造小的。」
鬼書生怔了怔:「小渡荒舟?」
陳長風點頭:「能載十人就夠。」
羅胖眼睛一點點亮了。
如果真能造出小渡荒舟,哪怕只能走短途,骨塔的價值都會翻天。
飛升者不必等白骨坊。
黑石集也不用完全受白骨坊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