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市一夜被平,紅針坊當日便送來了五千靈晶。
不是白夫人親自送,是紅姑送的。
她臉色不太好看,卻仍舊笑著:「夫人說,玉娘命賤,值不了五千。但陳三櫃頭既然開口,紅針坊給這個面子。」
陳長風收了靈晶:「告訴白夫人,面子記下了。」
紅姑看了一眼玉娘。
玉娘靠在牆邊,臉色蒼白。
她靈種被廢,如今只能做些整理玉簡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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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姑眼中有一絲憐憫,也有一絲嫌棄。
玉娘低下頭,沒說話。
紅姑走後,玉娘忽然問:「你為什麼不殺我?」
陳長風道:「你還有用。」
「只是有用?」
「嗯。」
玉娘笑了笑,有些苦:「我以前也常這麼說別人。」
陳長風看她:「你想死?」
玉娘沉默,許久後,她搖頭。
陳長風道:「那就活。」
玉娘有些失落地道:「我靈種廢了。」
「廢了也能活。」
「在黑石集,廢人活不了。」
陳長風道:「所以黑石集要改。」
玉娘抬頭看他。
陳長風正在整理花盆。
他沒有看她,只是把一枚淡青色種子埋進黑土裡,那是從陸沉庫房裡翻出來的靈花種子。
沒人知道叫什麼,羅胖說,這種花在棄仙原活不了,因為土太髒,靈氣太亂。
但陳長風偏要種。
玉娘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問:「你真以為能改?」
陳長風道:「改多少算多少。」
「若改到最後,自己死了呢?」
陳長風把土壓實:「那就死。」
玉娘怔住。
陳長風又道:「不過我不太容易死。」
玉娘笑了。
這次笑得不甜,也不媚。
只是有些疲憊。
……
第三日。
金牙賭坊送來了謝臨江。
謝臨江比陳長風想像中更瘦。
他穿著破舊灰衣,左袖空蕩蕩,右手抱著一本帳冊。
眉眼很清秀,但眼神麻木。
他的丹田被金牙賭坊的賭紋封住,靈種暗淡,像一盞快熄的燈。
金牙也來了。
他坐在骨塔外,笑得滿嘴金光:「陳三,人給你帶來了。」
陳長風看著謝臨江:「還想接手嗎?」
謝臨江抬頭,眼神遲鈍,很久後,他才低聲道:「能接?」
陳長風道:「試試。」
謝臨江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還難看:「接上又如何?我靈種被封,欠賭坊三千靈晶,早就是廢人。」
金牙笑道:「聽見沒?不是我不放他,是他欠債。」
陳長風問:「怎麼欠的?」
金牙道:「自願賭輸。」
謝臨江閉上眼:「我剛飛升,被人帶到賭坊。他們說贏了有靈晶,可以買船票。我信了。」
他聲音很輕:「第一把贏了。」
「第二把也贏了,第三把開始輸。」
「我想走,他們說欠了桌錢。後來,我押了手。再後來,押了靈種。」
金牙攤手:「賭桌上願賭服輸。」
陳長風道:「骰子乾淨嗎?」
金牙笑容微微一頓:「陳三,你什麼意思?」
陳長風伸手:「骰子。」
金牙沒動,陳長風看著他。
骨塔地面,一根銀白草葉緩緩鑽出,金牙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取出三枚骰子,丟給陳長風。
陳長風接過,看了一眼,遞給謝臨江:「你能看出來嗎?」
謝臨江眼神動了動。
他以前在下界,是以推演入道,算帳只是被逼出來的本事,但他接過骰子,指尖摩挲片刻,臉色漸漸變了。
「裡面有活紋。」
金牙冷笑:「賭坊骰子,有點禁制很正常。」
謝臨江聲音發抖:「這不是禁制,是換數紋。」
周圍人譁然。
金牙眼神一冷:「謝臨江,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謝臨江低頭,像是本能害怕。
陳長風問:「能破嗎?」
謝臨江沉默片刻,點頭:「能。」
金牙猛地起身:「陳三,你別太過分!」
陳長風道:「坐下。」
金牙滿嘴金牙咬得咯咯響,他是五櫃頭,靈種六層。
若在從前,誰敢讓他坐下?
可屠老六死了,陸沉死了,肉市關了。
金牙最終還是坐下了。
謝臨江用僅剩的右手掐訣,骰子裡浮現出一縷細細金紋。
他一指點碎,三枚骰子落地。
其中一枚裂開,裡面流出一滴黑血。
金牙臉色徹底陰沉。
陳長風道:「帳不用查了。」
金牙冷聲道:「你想怎樣?」
「賭坊近三十年,所有飛升者舊帳作廢。」
金牙笑了:「你知道那是多少靈晶?」
陳長風道:「不知道。」
「至少五萬。」
「那就五萬。」
金牙怒極反笑:「你要我賠五萬?」
陳長風搖頭:「不是賠。」
金牙眯眼。
陳長風道:「是還。」
骨塔外又安靜了。
金牙盯著陳長風,一字一句道:「若我不還?」
陳長風道:「七日後,我拆賭坊。」
金牙起身,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陳三,你真以為自己能壓住整個黑石集?」
陳長風道:「試試。」
金牙走了,謝臨江站在原地,像失了魂。
陳長風開啟玉盒,把斷手取出:「坐下。」
謝臨江茫然坐下。
陳長風把斷手放在他斷腕處。
三年過去,斷口早已死硬。
正常手段,根本不可能重接。
可陳長風不是正常手段。
他一手按住斷腕,一手按住斷手掌心。
【是否消耗壽元八萬年,續接飛升骨,修復經脈?】
「灌注。」
銀白生機湧出。
斷手指尖微微一顫。
謝臨江猛地瞪大眼睛。
疼。
鑽心的疼。
像有人把死去三年的骨頭重新敲醒。
他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卻沒有叫。
斷腕處,血肉開始蠕動。
飛升雷紋一寸一寸亮起。
銀白根須像針線,把斷裂的經脈、骨紋、血肉重新縫合。
半個時辰後,謝臨江的左手,輕輕動了一下。
他呆呆看著自己的手,然後抬起頭,看向陳長風:「為什麼?」
陳長風臉色有些發白,喝了一口茶:「你會算帳。」
謝臨江怔住。
陳長風道:「骨塔缺帳房。」
謝臨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很久後,他跪下:「謝臨江,願替前輩管帳。」
陳長風點頭:「以後別賭。」
謝臨江聲音哽咽:「再也不賭。」
羅胖在旁邊看著,心情有些複雜。
完了。
他覺得自己的位置,好像不太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