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魁忽然道：「白骨坊不只要貨。還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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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風看向他。
石魁道：「白骨真人聽說黑石集出了個下界飛升者，能殺櫃頭，能種草，能修器。」
「他點名要見你。」
屋內一靜。
白夫人輕輕搖扇。
金牙笑得更開心。
鬼書生低頭喝茶。
黑童子盯著陳長風，像在看好戲。
陳長風道：「什麼時候？」
石魁道：「一個月後，白骨坊會來使者。」
陳長風問：「若我不見？」
石魁道：「白骨坊會派法相境來。」
陳長風面色平靜，但心裡卻快速盤算著。
一個月，白骨坊。
白骨真人，飛升者供貨。
渡荒舟。
這些事串在一起，終於變成了一條線。
他原本目標是賺十萬靈晶，乘船去青域。
現在看來，不夠。
只走自己，太被動。
他需要渡荒舟，或者說，需要一條離開棄仙原的路，掌握在自己手裡。
陳長風抬頭：「白骨坊有幾艘渡荒舟？」
石魁眼神一動，白夫人扇子停了一瞬。
金牙的笑聲也小了些。
鬼書生抬起頭。
黑童子咧嘴：「你想搶船？」
陳長風道：「問問。」
石魁看了他許久，緩緩道：「一艘。」
陳長風笑了，一艘好，一艘就說明，白骨坊也不是不可替代，只要拿到那艘船，飛升者就不必被白骨坊拿捏。
黑石集也不必年年交貨。
當然，這事很難，白骨真人是法相境。
白骨坊比黑石集強十倍，現在的他，打不過。
但目標有了，先立足黑石集，修復飛升台。
保住後來飛升者。
賺靈晶，提境界。
然後，奪渡荒舟。
去青域。
再尋真正接引下界之法。
陳長風站起身。
白夫人問：「陳三櫃頭，你去哪？」
陳長風道：「賺錢。」
金牙一愣：「賺什麼錢？」
陳長風看了他一眼：「三十萬。」
金牙張了張嘴，忽然笑不出來。
離開黑石屋時，灰白天光落在陳長風身上。
黑石集依舊骯髒，肉市還有血味，奴市還有哭聲。
賭坊里有人輸得只剩一隻手。
遠處飛升台方向，灰霧翻滾。
這上界，沒有他想過的仙氣。
也沒有接引仙人。
只有刀、血、帳、骨頭和吃人的規矩。
陳長風攏了攏破舊灰袍。
他忽然有些想念下界國師院的花。
想念林雪瑤冷著臉澆水。
想念柳若煙擦劍。
想念武月天芳嘴硬。
想念蘇濤寒江邊釣魚。
但想念歸想念。
路還是要走。
花種下了。
現在，該在這片爛土裡，也種點東西。
陳長風回到骨塔。
羅胖迎上來：「前輩，議得如何？」
陳長風道：「缺錢。」
羅胖心裡一緊：「缺多少？」
「三十萬。」
羅胖腿一軟，扶住門框：「多少？」
「三十萬。」
羅胖眼前發黑。
陳長風卻已經坐下，取出一枚玉簡，開始寫字。
羅胖顫聲道：「前輩，您寫什麼？」
陳長風道：「新帳。」
「什麼帳？」
「黑石集各家欠我的帳。」
羅胖愣住，陳長風抬頭看他：「既然缺錢，就收債。」
「他們欠您什麼？」
陳長風淡淡道：「欠規矩。」
羅胖張了張嘴，他忽然覺得，黑石集接下來恐怕不會太安生。
陳長風寫下第一行。
【肉市屠老六舊部，燒屍費，守規費，三千靈晶。】
第二行。
【紅針坊，贖玉娘命，五千靈晶。】
第三行。
【鬼書生，真貨鋪預繳，三千靈晶。】
第四行。
【金牙賭坊，飛升者斷手舊帳，待查。】
第五行。
【白夫人，暫記。】
羅胖看得冷汗直流。
陳長風寫完，吹乾墨跡：「去送帳單。」
羅胖哭喪著臉：「前輩，小的會被打死。」
陳長風道：「秦三娘跟你去。」
羅胖看向秦三娘，秦三娘面無表情地提起刀。
羅胖更想哭了。
陳長風道：「告訴他們。七日內交錢。」
「七日後，我親自去取。」
羅胖捧著帳單，忽然覺得這東西比奴紋針還燙手。他走到門口，又聽見陳長風補了一句。
「還有，把真貨鋪旁邊空屋清出來。」
羅胖問：「做什麼？」
陳長風道：「種花。」
羅胖愣住：「在黑石集種花？」
陳長風看著骨塔外灰敗的街：「嗯。這裡太醜。」
羅胖說不出話。
他在黑石集活了半輩子，從沒聽過有人嫌這裡丑。
更沒聽過有人要在這裡種花。
可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這位爺真會種。
不是因為花能活。
而是因為這位爺已經在黑石集這塊爛地里，硬生生種出了一條新規矩。
羅胖捧著帳單走出骨塔時，腿肚子都在抖。
秦三娘跟在他身後，單手提刀，面無表情。
黑石集的街，還是那條街。
肉市血水流進石縫裡，紅針坊門口掛著一串紅繩，賭坊里傳來骰子落碗的聲音，遠處奴市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討價還價。
只是今日，很多人看見羅胖和秦三娘，都停了停。
不是看他們，是看他們手裡的帳單。
「陳三櫃頭要收債？」
有人低聲問。
旁邊人嗤笑：「他才來幾天？誰欠他的？」
「聽說欠規矩。」
「規矩也能欠？」
「在黑石集，拳頭夠硬，什麼都能欠。」
羅胖聽見這些話，頭皮發麻。
他以前也在黑石集混，可他混得是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誰強跟誰笑，誰弱就踩一腳。
可現在不一樣。
他捧著帳單，像捧著一塊燒紅的鐵。
第一站，是肉市。
屠老六死後，肉市暫時由他的三個徒弟管著。
大徒弟叫屠大刀，靈種四層。
二徒弟叫屠二骨，靈種三層。
三徒弟叫屠小香，名字香，人卻比刀還腥，最喜歡活剝修士皮。
三人此刻正在肉市中央分帳。
屠老六一死，肉市少了主心骨，但肉還要賣，血還要流。
黑石集這種地方，人死了，位子不會空太久。
羅胖剛走到肉市門口，屠大刀便抬起頭。
他身高八尺，滿臉橫肉，手裡剁骨刀一下一下砸在案板上：「羅胖，你來做什麼？」
羅胖咽了口唾沫，勉強擠出笑：「陳三櫃頭讓我來送帳。」
屠二骨陰惻惻道：「送什麼帳？」
羅胖把帳單放到案板上。
屠大刀低頭看了一眼。
【肉市屠老六舊部，燒屍費，守規費，三千靈晶。七日內繳清。】
屠大刀沉默一息，然後笑了。
肉市里所有的屠夫，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