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來三十許,眉眼溫婉,手裡握著一柄白骨團扇。
若不看她身後跟著的二十名紅針修士,倒像個富貴人家的夫人。
她看見牆上的玉娘,眼神沒有半點波動。
又看見地上的陸沉,笑意反而深了些。
「沒死啊。」
陸沉艱難抬頭:「白……白夫人,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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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夫人走到他身前,蹲下身:「陸三,你這人平日最愛算帳。」
「現在你算算,救你值不值?」
陸沉眼神絕望。
白夫人輕輕一扇,一道白光割過陸沉喉嚨。
陸沉頭顱滾落。
元神剛逃出半寸,便被白夫人團扇吸入。
她閉眼片刻,輕嘆:「味道一般。」
陳長風看著她,白夫人也看著陳長風。
兩人中間,隔著陸沉的屍體。
白夫人笑道:「下界飛升者?」
陳長風道:「嗯。」
「剛飛升?」
「嗯。」
「殺陸鴉,廢陸沉,奪骨塔,毀我紅針坊一名針師。」
她輕輕拍扇:「本事不小。」
陳長風道:「你要討債?」
白夫人笑道:「黑石集從不討債。」
「那做什麼?」
「做買賣。」
陳長風道:「說。」
白夫人指了指骨塔:「你殺了陸沉,三櫃頭的位置空了。」
陳長風道:「你想讓我坐?」
白夫人笑意溫柔:「你若有命坐,自然能坐。」
陳長風道:「代價呢?」
「飛升台的生意,給大櫃頭四成,給我兩成,剩下歸你。」
陳長風道:「我若不給?」
白夫人道:「那今晚黑石集七成的人都會來殺你。」
她說得很輕,像在講天氣。
陳長風道:「你們不怕死?」
白夫人笑了:「怕,但你剛飛升,適配未穩。」
「你再強,又能殺多少?」
「十個?百個?」
「殺到最後,你靈力耗盡,仍是一塊肉。」
陳長風點了點頭,這話不假。
他能繼續燒壽元。
但上界不是下界。
適配未穩,燒得太猛,會讓道種被上界法則盯上。方才適配到三成,他已經感覺到頭頂有一層若有若無的壓迫,像這片天地在看他。
他現在需要時間,也需要情報。
黑石集雖髒,卻正好適合落腳。
陳長風問:「三櫃頭要做什麼?」
白夫人道:「管飛升台,管骨塔,按月上交靈晶。」
「可以殺人嗎?」
白夫人一怔,隨即笑道:「當然。」
「可以改規矩嗎?」
白夫人的笑意微微一淡:「什麼規矩?」
陳長風道:「以後飛升台歸我。」
白夫人道:「自然。」
「飛升者落地後,先帶來見我。」
白夫人點頭:「可以。」
「沒我的話,誰敢挖骨、剖靈種、煉元神,我殺誰。」
骨塔外響起一陣低嘩。
白夫人眯眼:「陳道友,你這是要斷生意。」
陳長風道:「你剛才說飛升台歸我。」
白夫人道:「飛升者就是貨。」
「在我這裡不是。」
「那是什麼?」
陳長風道:「人。」
骨塔外瞬間安靜了一息。
然後有人笑了,笑聲越來越多。
像聽見了什麼荒唐話。
在黑石集說人是人。
就像在糞坑裡說清香。
白夫人也笑了,只是她笑得沒有那麼開心。
「陳道友,下界來的心氣,我見過很多。」
「他們剛來時,都覺得自己與眾不同。」
「有人想立規矩。」
「有人想救飛升者。」
「有人想把黑石集變成仙城。」
「後來呢?」
她用團扇指了指腳下:「都在骨塔里。」
陳長風道:「他們是他們。」
白夫人道:「你憑什麼不一樣?」
陳長風抬手,骨塔內,銀白草葉齊齊搖動。
陸沉屍體旁,一根草葉鑽進他的眉心,卷出一枚破碎黑石印。
陳長風握住黑石印。
掌心靈火一燒,黑石印化作灰燼。
與此同時,骨塔外地面震動。
黑石集中央,一座黑色石碑忽然裂開一道縫。
人群臉色大變:「黑石印碎了!」
「三櫃頭印沒了!」
「他毀了櫃頭印!」
白夫人臉上的笑意終於消失。
黑石集七櫃頭,各有一枚黑石印。
印不是法寶。
是黑石集舊陣的一部分。
持印者可借一片地氣。
陳長風毀印,等於告訴所有人。
他不接陸沉的舊位。
他要重立自己的位。
白夫人聲音冷了些:「陳道友,你剛來,最好別太貪。」
陳長風道:「不是貪。」
「那是什麼?」
「我不喜歡脖子上有繩。」
白夫人看著他,陳長風也看著她。
骨塔外,殺意漸起。
白夫人身後的紅針修士同時抬手,數百根紅針,立即懸浮半空。
秦三娘跪在地上,手心全是汗。
羅胖吊在柱子上,心裡已經罵了八百遍。
這位爺是真瘋。
剛飛升,就跟黑石集二櫃頭翻臉。
可偏偏,他又不像瘋。
白夫人正要開口,骨塔外忽然傳來沉重腳步聲。
咚。
咚。
咚。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輕輕震動。
人群再次分開,一個身高近丈的壯漢走來。
他赤著上身,皮膚像黑鐵,肩上扛著一根粗大的石棍,石棍上,掛著十幾顆乾枯頭顱。
他臉上沒有表情,眉心嵌著一枚黑石。
這就是黑石集的大櫃頭,石魁,靈種九層。
白夫人收起團扇,輕聲道:「大哥。」
石魁沒有看她。
他看著陳長風,聲音低沉:「你毀了陸沉的印。」
陳長風道:「嗯。」
「想死?」
「暫時不想。」
石魁道:「那為什麼毀印?」
陳長風道:「印是繩。」
石魁沉默片刻,然後,他忽然笑了:「有意思。」
白夫人皺眉:「大哥,此人不能留。他剛來便要改飛升台規矩,若讓他坐穩,黑石集以後誰還守規矩?」
石魁道:「黑石集有規矩?」
白夫人一滯。
石魁看向陳長風:「你想保飛升者?」
陳長風道:「保願意聽話的飛升者。」
「聽話?」
「不聽話,我也會殺。」
石魁又笑了:「這話像點樣子。」
陳長風道:「飛升台歸我,三個月內,我不上交靈晶。」
白夫人眼神一寒,周圍人也倒吸一口涼氣。
這已經不是談買賣。
這是直接搶地盤。
石魁問:「三個月後呢?」
陳長風道:「按月交。」
「交多少?」
「一千靈晶。」
白夫人冷笑:「陸沉每月交三千。」
陳長風道:「陸沉賣人肉,我不賣。」
白夫人道:「那你憑什麼坐三櫃頭?」
陳長風看向她:「憑你不敢現在動手。」
白夫人手指一緊,陳長風說對了。
她不敢。
石魁在這裡。
陳長風又剛廢陸沉,手段詭異。
她若出手,即便能贏,也要付出代價。
黑石集最怕受傷。
你今日傷了,明日就有人吃你。
石魁盯著陳長風看了許久。
忽然,他抬起手中石棍,往地上一頓。
轟!
骨塔外,黑石地面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