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月天芳聲音傷感無比:「我真做了?」
陳長風道:「嗯。」
「差點傷你?」
「差一點。」
「你為什麼不抹掉?」
「你說要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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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月天芳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她不是沒哭過,可這樣無聲地哭,很少。
陳長風走過去,將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
武月天芳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抓得很緊:「對不起。」
陳長風道:「收下了。」
「我以後不會了。」
「我知道。」
「等你飛升後,我回月心宗。」
她抬頭,眼眶發紅,鳳眼卻很清明:「我會把它改成正派宗門。」
林雪瑤在旁邊淡淡道:「你知道什麼叫正派?」
武月天芳看向她,若是從前,早已冷笑回罵。
這次她只是沉默片刻,道:「不知道。」
「所以慢慢學。」
林雪瑤怔了一下。
武月天芳道:「從不濫殺開始。」
柳若煙淡淡道:「這就夠你學很久。」
武月天芳看了她一眼:「你話還是這麼少。」
柳若煙道:「比你下毒強。」
武月天芳臉色一僵。
林雪瑤沒忍住,笑了一聲。
陳長風也笑了。
洞室里沉重的氣息,終於散了一點。
回到皇宮後,陳長風見了王道鳳和白如龍。
王道鳳已經很老。
白如龍也已白髮過半。
兩人看見陳長風時,神色都很平靜,彷佛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月華殿裡,茶香很淡。
王道鳳道:「先生要渡劫了?」
陳長風點頭:「快了。」
白如龍罵了一句:「你這老妖怪,終於要走了。」
陳長風道:「捨不得?」
白如龍哼道:「誰捨不得?你走了,我耳根清淨。」
王道鳳看了他一眼。
白如龍立刻改口:「清淨歸清淨,酒少一個人喝,還是有點煩。」
陳長風笑了笑,他取出幾枚玉簡。
「這是我整理的修煉心得,從鍊氣到化神。」
「這是天啟城七條靈脈與帝氣穹頂的修補法。」
「這是鬼道禁法的辨認與破除。」
「這是符道總綱,林雪瑤補過一部分。」
「這是劍陣簡錄,柳若煙補過。」
王道鳳一一收下。
陳長風又取出五枚木劍。
「莫北雲手裡有五枚。」
「這五枚給你。」
王道鳳沒有推辭。
她知道推辭無用。
陳長風道:「若我飛升,短期內下界應無人敢動大商。但時間久了,人心會變。」
「莫北雲若入化神,讓他守宮,不要困他。」
王道鳳點頭:「朕記住。」
「王照川穩,可以掌兵。」
「王知微心細,可以掌教化。」
「你若撐不住,早點放權。」
王道鳳笑了笑:「先生這是在罵朕貪權?」
「是在提醒你別累死。」
白如龍道:「我早這麼說了,她不聽。」
王道鳳沒理他。
她看著陳長風,忽然起身,鄭重一禮:「先生護大商三代。」
「王家欠先生的,還不清。」
陳長風擺手:「別算這個。」
「我不喜歡算虧本帳。」
王道鳳眼眶有些紅,卻笑了:「先生還是這樣。」
莫北雲是傍晚來的。
他穿著司禮監掌印袍,腰背挺直。
進院後,他跪在老槐樹下。
「國師。」
陳長風正在收拾儲物袋:「起來。」
莫北雲沒起:「我想送國師一程。」
「渡劫那日,站遠些,我怕你扛不住。」
「是。」
他這才起身。
如今的莫北雲元嬰九層圓滿,只差化神一線。
他氣息很穩,比當年的韓無忌少了陰鷙,多了幾分清明。
這是好事。
陳長風看著他:「你不要學韓無忌。」
莫北雲低聲道:「我知道。」
「守皇宮,不是把自己鎖死。」
「我知道。」
「若有一日你想走,便走。」
莫北雲眼眶微紅:「我會先守到陛下身後。」
陳長風點頭,這就夠了。
當夜,陳長風把儲物袋裡的東西全部取出。
枯木婆婆的信。
沈世安的信。
張翠萍的紙條。
趙墨白的舊畫。
韓無忌的玉簡。
顧青衫的詩稿。
石中亭的酒杯。
孟三信的靈木壺。
王月明留下的乾枯白花。
周桂花的桂花干。
蘇濤寒的青竹釣竿。
顏雪琴留下的丹盒。
謝芸那張四階巔峰防護符。
白如龍送他的舊酒壺。
還有許許多多零碎東西。
這些年,他一直帶著。
林雪瑤站在旁邊,越看眉頭越皺。
「你這是儲物袋,還是墳場?」
陳長風道:「差不多。」
林雪瑤冷笑:「你還挺會形容。」
陳長風將主儲物袋遞給她。
林雪瑤沒有接:「給我做什麼?」
「你最靠譜。」
林雪瑤看著他。
陳長風道:「我飛升之後,這些舊物你收著。」
「武月天芳不適合。」
「柳若煙太少言。」
「你記性好。」
林雪瑤冷聲道:「你倒會安排。」
「嗯。」
「若我不收呢?」
陳長風道:「那我只能扔了,你也知道,飛升上界,俗物不可隨身。」
林雪瑤沉默片刻,她知道,這是天道規則,於是伸手接過。
儲物袋很輕。
可她握住時,卻像握住了一整座漫長人間。
陳長風又取出幾枚儲物戒。
一枚給柳若煙。
裡面是劍訣、靈石、陣盤、適合清劍廬的傳承。
一枚給武月天芳。
裡面有撫魂丹、符道殘卷、淨心法門、月心宗重建資源。
武月天芳接過時,低聲道:「我會看好月心宗。」
陳長風點頭:「別再走偏。」
她道:「若走偏,林雪瑤會來殺我。」
林雪瑤淡淡道:「知道就好。」
訊息沒有刻意傳出。
可天啟城還是沸騰了。
國師陳風,要渡劫飛升。
這幾個字像風一樣,一夜之間傳遍十六州三百府。
大商一統天下後,已經很多年沒有這種大事。
化神九層大圓滿渡劫,飛升上界。
這是許多修士一輩子只在古籍里見過的事。
天啟城客棧很快住滿,城外臨時搭起數千座修士營帳。
仙族、宗門、散修、凡人富戶,全都來了。
有人想親眼看國師渡劫。
有人想從雷劫中悟道。
有人想看飛升之門。
還有人只是想確認,這位壓了天下幾百年的大商國師,是否真的要離開下界。
但是,沒有一個人敢想國師若是渡劫失敗,那該如何?
渡劫失敗,便是身死道消。
鎮武司日夜巡街。
承天殿調三萬仙軍維持秩序。
莫北雲親自坐鎮皇城內門。
王道鳳下令,渡劫期間,天啟城禁斗,違者斬。
沒人敢犯。
渡劫前三日,天色開始變。
白日仍有光,可光很薄。
夜裡星辰一顆顆隱去,像被天穹深處某隻手擦掉。
靈氣變得沉重。
每一次吐納,都像含著雷。
許多低階修士不敢再修煉,只能遠遠看著皇宮方向。
國師院裡,陳長風一如往常。
澆花、喝茶、修剪枝葉。
林雪瑤坐在廊下,手邊放著那隻裝滿舊物的儲物袋。
柳若煙抱劍站在院中。
武月天芳坐在花圃旁,難得沒有譏諷,只是安靜看花。
第三日夜。
天啟城上空,第一聲雷響。
不是轟鳴。
像一塊巨大的石門,在天外緩緩推開。
全城修士同時心頭一震。
王道鳳站在承天門上。
白如龍站在她身邊。
莫北雲立在皇宮內城最高處,五柄木劍懸在身後。
王照川、王知微率百官登台。
古顏顏也來了。
她站在城南孤峰上,青白長裙隨風而動,看著皇宮方向,神色平靜。
蘇濤寒從小滄郡趕來,坐在城外江邊驛站,手裡仍握著釣竿。
陳麗霞帶著碧丹宗弟子來了。
清劍廬七名弟子也來了。
月心宗陸青鸞帶百名弟子守在北城外,沒有入城,只遠遠朝皇宮方向行禮。
很多人都來了。
更多人不在了。
子時。
陳長風站起身。
林雪瑤也站起。
她看著他,忽然道:「儲物袋我收了。」
陳長風道:「好。」
「你若在上界混不下去,就想辦法傳訊回來。」
「嗯。」
「別死。」
「儘量。」
林雪瑤皺眉:「不是儘量。」
陳長風笑了:「好,不死。」
柳若煙道:「我會練劍。」
「我知道。」
「等我飛升,上界再戰。」
「好。」
武月天芳看著他,聲音很輕:「月心宗今年花會開得很好。」
陳長風道:「我看過了。」
「下次再來看。」
陳長風點頭:「若能回來,我去。」
她沒有說若不能。
陳長風抬頭。
天上雷雲已經鋪滿萬里。
不是黑色,是紫金色。
雲層深處,有銀白電光如龍蛇遊走,又有赤紅火光翻湧,還有一縷縷青色風刃在雲底旋轉。
飛升雷劫,不僅僅是一道物理意義的雷霆。
更是天地最後一次審視修士。
過得去,破界飛升。
過不去,身死道消。
陳長風一步踏出。
身影已在皇宮上空。
第二步,越過帝氣穹頂。
第三步,立在天啟城萬丈高空。
他沒有帶劍。
霜降劍懸在國師院老槐樹下。
這一劫,他要以身渡。
雷雲翻滾,第一道雷落下。
紫金雷柱粗如山嶽,從天穹直砸而下。
陳長風抬手。
銀白生機靈力化作一棵參天大樹虛影。
雷柱轟在樹冠上。
萬千枝葉瞬間碎裂,又瞬間再生。
雷光順著枝幹落入他體內。
經脈震動。
骨骼發出細密聲響。
陳長風沒有退。
第一雷,煉皮肉。
第二雷緊隨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