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風回到天啟城時,林雪瑤正在國師院裡澆花。
她澆得比以前好多了。
至少不會把花澆蔫。
只是水線依舊偏重。
柳若煙坐在老槐樹下擦劍,聽見院門響,抬頭看了一眼。
陳長風走進來。
林雪瑤只看一眼,便知道出事了。
「她呢?」
陳長風取出鬼將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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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瑤看著那枚符,沉默片刻。
「你殺了她。」
「嗯。」
柳若煙擦劍的手停住,林雪瑤也沒有問為什麼。
她懂,她太懂魔心。
她也太懂武月天芳那種人,也懂她自己。
若能控制,武月天芳絕不會讓陳長風帶著鬼將符回來,她既然被收進符里,就說明事情已經到了非殺不可的地步。
林雪瑤冷聲道:「她有沒有哭?」
陳長風道:「哭了。」
林雪瑤嗤笑:「活該。」
接著她又皺眉問道:「你不立刻給她凝魂?」
陳長風搖頭:「暫時不。」
柳若煙看向他:「為何?」
陳長風在石桌旁坐下:「我快飛升了。」
院中靜了一瞬,這句話不算突然。
這些年所有人都知道,他遲早要走。
可真正說出口時,還是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
林雪瑤站在廊下,面色不變。
柳若煙低頭擦劍。
陳長風道:「我想多留些時間給你們。」
林雪瑤冷冷道:「我們不用你施捨。」
「不是施捨。」
「那是什麼?」
陳長風看著後院花圃:「我這一生,總是在救這個,救那個。救完一個,又來一個。種花種人,種到最後,反倒很少坐下來看看已經開了的花。」
林雪瑤沉默。
柳若煙道:「武月天芳不急?」
陳長風道:「她如今在符中,魂體被魂定石護著,百年內無礙。」
「百年之後,我再替她凝魂。」
林雪瑤看著他:「你想用這百年做什麼?」
陳長風道:「修煉,喝茶,聽曲,澆花。」
「還有?」
「陪你們。」
林雪瑤移開目光:「肉麻。」
陳長風笑了。
柳若煙淡淡道:「我想建一個宗門。」
陳長風一怔。
林雪瑤也看向她。
柳若煙將劍收入鞘中:「我這一身劍術,總不能爛在我手裡。」
「龍陽劍宗已經沒了。」
「我不想重建龍陽劍宗。」
「我想建一個新的宗門。」
「只傳劍。」
「弟子不必多,也不必強,但劍要乾淨。」
陳長風問:「名字想好了?」
柳若煙想了想:「還沒有。」
「不如叫鳳陽劍宗。」
柳若煙一愣,隨即搖了搖頭,她潛意識地覺得,陳長風起的不是一個好名字。
林雪瑤忽然笑了一聲:「那我豈不是也要重建魔符門?」
陳長風看她。
林雪瑤道:「怎麼,怕了?」
陳長風道:「你若真重建魔符門,我會親自把山門拆了。」
林雪瑤冷笑:「我又不蠢。」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魔符門那種地方,重建做什麼?」
「不過符道可以傳。魔符也可以傳。」
「符本無正邪,用的人才有。」
陳長風點頭:「這話比當年的你順耳多了。」
林雪瑤瞥他:「當年的我若在,早殺了你。」
「你殺過。」
「沒殺成。」
「所以你現在只能坐在這裡跟我說話。」
林雪瑤哼了一聲。
柳若煙道:「飛升之後,魂軀禁錮能不能破?」
陳長風道:「不確定。」
「上界靈氣濃度更高,法則也不同。」
「若你們能飛升,說不定能借天劫重塑真身。」
林雪瑤道:「若不能呢?」
陳長風道:「我會在上界找辦法。」
林雪瑤看著他,神色少見地平靜。
「我們死過。」
「也活過。」
「有過鬼身,有過魂軀,有過劍,有過花。」
「後面怎麼樣,其實沒那麼重要。」
柳若煙點頭:「現在這樣,已比我當年想過的好很多。」
陳長風端起茶杯,沒喝。
他忽然有些感慨。
死過一次的人,道心有時比活人更通透。
活人總怕失去。
死人回來之後,反而知道每一日都算多得的。
林雪瑤道:「你別露出這種表情。」
陳長風問:「什麼表情?」
「像快要給我們立碑。」
陳長風笑出聲,柳若煙也微微彎了彎嘴角。
那一夜,國師院久違地熱鬧了一些。
林雪瑤讓御膳房送了酒,柳若煙親自烤了一條靈魚。
烤得有些焦。
陳長風吃了一口,說還行。
林雪瑤嘗了半口,冷冷道:「比武月天芳煮的靈米粥強。」
陳長風想了想:「差不多。」
柳若煙面無表情地把第二條魚遞給他:「吃完吧。」
陳長風只好吃完。
百年時光,在天啟城慢慢過去。
王道鳳更老了。
白如龍也老了。
兩人仍舊撐著大商。
莫北雲終於觸到化神壁障,卻始終差一線。
他每年都來國師院請教一次,不多坐,不多問,問完便走。
陳長風沒有催他,化神不是催出來的。
尤其莫北雲這種人,他的道,是守。
守若變成執,便會困死。
守唯有自願,才有機會入化神。
王照川和王知微已經真正獨當一面。
承天殿在王照川手裡穩重如山。
明德殿在王知微手裡廣開學宮,許多凡人孩子也有了識字、測靈根的機會。
林雪瑤開始收徒,不是正式立宗。
只是每隔幾年,她會挑幾個符道天賦不錯的孩子,教他們畫符。
她教得凶。
筆錯一寸,罰抄三百遍。
靈紋走偏,罰站半日。
有個小弟子被訓哭了,林雪瑤冷冷道:「哭完再畫。」
小弟子一邊哭一邊畫,最後竟然成了。
後來那孩子長大,成了天啟城小有名氣的符師,逢人便說林前輩雖然嘴毒,但心不壞。
這話傳回國師院,林雪瑤臉黑了半天。
柳若煙則去了城外青石山。
那裡有一座舊道觀,早已荒廢。
她花了三年時間修繕,收了七名弟子。
宗門名字最後定為「清劍廬」。
很小。
小到連三品宗門都算不上。
可每年清明,柳若煙都會帶弟子回國師院,在院外行禮。
陳長風問她:「為何不把清劍廬做大?」
柳若煙道:「劍多了,容易亂。」
陳長風覺得這話很像她。
武月天芳一直睡在鬼將符里。
陳長風每隔十年,會檢查一次魂體。
殘魂很穩。
那夜的記憶也被他封在魂心深處,沒有抹去。
她說要記得,陳長風便讓她記得。
第一百年春。
天啟城下了一場靈雨。
雨後第三日,陳長風睜開眼。
化神九層大圓滿。
沒有異象,沒有全城靈光。
只有國師院花圃中,有一朵白花悄悄開了。
林雪瑤站在門口,看著他:「到了?」
陳長風點頭:「到了。」
柳若煙也從青石山趕回。
她如今元嬰二層,劍意更穩。
林雪瑤元嬰三層,符道也到了極深處。
兩人站在陳長風面前,像很多年前還在鬼將符中時那樣,只是如今都有了真實身體。
陳長風取出武月天芳的鬼將符:「去慶華山。」
林雪瑤問:「這次帶我?」
「嗯。」
柳若煙道:「需要護陣?」
「需要。」
林雪瑤冷笑:「怕再出魔氣?」
陳長風道:「怕。」
他從不在這種事上嘴硬。
三人悄然離開皇城。
慶華山仍在,當年地下洞室被他封存得極好。
陣紋舊了些,卻沒有毀。
這一次,陳長風布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
七層淨魔陣,九層隱匿陣。
十二道天地靈氣過濾紋。
三十六處感知靈紋。
又用三枚撫魂丹壓陣。
七種陰屬靈材,皆為上品。
萬年青木精核是顏雪琴臨終前從大虞舊庫里尋來的。
極陰靈玉碎片來自皇室內庫。
萬年冥土精華,九幽泉水,千載陰蠶絲,幽冥寒鐵粉,百靈魂草,也一一歸位。
陳長風站在陣心前,取出鬼將符。
林雪瑤抱臂站在東側:「她醒來若又瘋呢?」
陳長風道:「這次不會。」
「這麼肯定?」
「魔根已經斬掉。」
柳若煙站在西側,手按劍柄:「若有萬一,我出劍。」
陳長風點頭:「好。」
陣法啟動,太陰凝魂陣無聲亮起。
這一次,沒有慶華山戰場魔氣。
沒有外界化神交手。
沒有帝氣震盪。
只有純淨陰屬靈力,一層一層托起武月天芳的殘魂。
拆魂、清洗、重凝。
這一次陳長風沒有趕時間。
他已經化神九層大圓滿,靈力操控比當年細了百倍。
每一道魂絲被清洗時,他都親自以神識確認。
每一處虛脈成形,他都以生機靈力護住。
第九十日,陣心中,一具月白魂軀緩緩凝成。
烏髮、鳳眼、月白長裙。
眉目依舊妖媚冷傲,卻少了一分暗紅,多了一分沉靜。
武月天芳睜開眼。
第一眼看見陳長風。
第二眼看見林雪瑤。
第三眼看見柳若煙。
她沉默很久。
然後坐起身。
「早飯呢?」
陳長風笑了:「我們不是廚子。」
武月天芳下意識想冷笑,可剛一動,眼眶忽然紅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夜的記憶,一點一點浮上來。
酒、魂藥。
生機嫁接術。
她想奪陳長風的本源生機。
陳長風殺她。
她求他別讓月心宗散。
她讓他做薔薇花糕。
武月天芳指尖顫抖。
一滴淚落在掌心。
隨後是第二滴。
她抬手想擦,卻越擦越多。
林雪瑤看著她,難得沒有譏諷。
柳若煙也轉過頭,給她留了一點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