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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魔門人亦正亦邪

  「可我控制不住。我看見你,就想……想抓住你。我怕你走。我怕你飛升。我怕你去上界之後,再也不回來。」

  「林雪瑤可以說她會追上去,柳若煙也可以說。她們乾淨,她們沒有魔氣,她們還能往前修。」

  「可我呢?」

  「我這副魂軀,壞了又修,修了又壞。」

  「我重建了月心宗,可我知道,我心裡那東西一直在。」

  「它天天跟我說,你有長生,你有生機,你只要拿一點,就不用怕了。」

  「我忍了很多年。」

  「今晚……我沒忍住。」

  武月天芳說完這番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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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石桌旁,月白長裙垂落在地,眼底暗紅一陣一陣翻湧,又一陣一陣被銀白生機靈力壓回去。

  陳長風扣著她手腕,沒有松。

  月心宗後院很靜。

  遠處主峰有弟子巡夜,腳步聲很輕,偶爾有風吹過花圃,黃白紫三色野花晃了晃,像很多年前翠微宗山頭那些不起眼的花。

  武月天芳低著頭,聲音落寞:「你是不是早就想殺我?」

  陳長風道:「沒有。」

  「那你現在呢?」

  陳長風沉默。

  武月天芳抬起頭,鳳眼裡淚痕未乾,笑意卻冷了下來:「你看,你還是想。」

  陳長風看著她:「天芳,你已經壓不住了。」

  「我可以壓住。」

  「今晚之前,我也這麼希望。」

  武月天芳猛地一顫。

  她想抽回手,卻抽不動。

  陳長風的靈力太穩了,化神九層的生機靈力落在她虛脈里,不像刀,不像鎖,更像一層一層泥土,把她所有躁動的魔氣都埋住。

  可埋住,不是除掉。

  她自己也知道,魔心不死,它只是在等下一次。

  等陳長風渡劫,等陳長風飛升,等他不在下界,等她再無人可壓。

  那時候,她會做什麼?

  她不知道。

  或者說,她知道,所以才害怕。

  月心宗如今有弟子過千。

  有孤女,有棄徒,有散修,有被世家欺辱後逃出來的女修,有被宗門逐出的少年。

  他們喊她宗主。

  她罵他們,罰他們,教他們符道,教他們殺人,也教他們種花。

  她以為這樣就能把自己釘在這裡。

  可今晚,她還是對陳長風下了手。

  只差一寸。

  只差一寸,她就會把那門生機嫁接之術按進陳長風眉心。

  她明明知道陳長風不會死。

  也明明知道,那不是借。

  是奪。

  陳長風輕聲道:「你若繼續這樣下去,等我走後,月心宗會變成第二個魔符門。」

  武月天芳冷笑:「那又如何?魔符門不好嗎?」

  陳長風道:「你真這麼想?」

  武月天芳嘴唇動了動,她說不出口,她若真想把月心宗變成魔符門,這些年早就做了。

  她收那些心中有恨的人,卻又給他們立規矩。

  她殺負心男修,卻不許弟子濫殺凡人。

  她廢惡人修為,卻沒有用活人煉符煉丹。

  她把魔氣壓進規矩里。

  可規矩終究是外物。

  若有一天魔氣越過規矩,她或許會親手把這座山門燒掉。

  陳長風看著她,面色凝重:「我不能賭。」

  武月天芳眼神一滯。

  陳長風道:「我飛升後,沒人能壓住你。」

  「林雪瑤不行,柳若煙不行,王道鳳不行,莫北雲也不行。」

  「古顏顏或許能攔你一時,但她不是會守你一輩子的人。」

  「你若失控,月心宗弟子會死,北境小宗會死,凡人也會死。」

  武月天芳低聲道:「所以你要替天下殺我?」

  陳長風道:「不是替天下。」

  「只是替你。」

  她怔住。

  陳長風繼續道:「你今晚還會哭,說明你還沒徹底變成魔。」

  「你知道自己錯了。」

  「你也知道自己怕。」

  「既然如此,就趁你還知道的時候,斬掉這一具魂軀。」

  武月天芳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落下來:「陳長風,你真狠。」

  陳長風道:「嗯。」

  「你總這樣。」

  「嗯。」

  「你殺我的時候,會不會難過?」

  「會。」

  「那你還殺?」

  「殺。」

  武月天芳閉上眼。

  很久後,她輕輕問:「還能回來嗎?」

  陳長風道:「能。」

  「騙我?」

  「這次不騙。」

  「還是慶華山?」

  「嗯。」

  「還做早飯嗎?」

  「做。」

  武月天芳笑了一下。

  這一笑很輕,像很多年前她從鬼將符中醒來,問他是不是又把飯煮糊了。

  她睜開眼,眼底暗紅忽然消散了許多:「陳長風。」

  「嗯。」

  「別讓月心宗散了。」

  「好。」

  「別讓林雪瑤來我花圃。」

  「她未必想來。」

  「她若來,就讓她在山門外等。」

  「好。」

  「柳若煙可以來,她話少。」

  陳長風點頭:「好。」

  武月天芳抬起另一隻手,輕輕碰了碰桌上那碟薔薇花糕:「這個……你帶回去吧。」

  陳長風道:「你留著。」

  「我這具身體留不住了。」

  她看著他,聲音忽然低得幾乎聽不見:「下次凝魂,能不能不要讓我忘了今晚?」

  陳長風道:「會很疼。」

  「我該記得。」

  陳長風沒有再說話。

  他抬起手,掌心浮現一縷銀白火焰。

  不是殺人的魔火。

  是生機靈火。

  生機也延壽,但也能殺人。

  它不是焚燒魂體,而是一寸一寸將混在魂軀根基里的魔氣、青木生機、虛脈靈紋全部剝離。

  武月天芳身子一顫。

  她咬住唇,沒有叫。

  第一縷靈火落入眉心,月白長裙無風自動。

  花圃里,野花齊齊低頭。

  武月天芳魂軀表面浮起細密裂紋,暗紅魔氣從裂縫裡湧出,又被陳長風一一壓滅。

  她額頭冒出冷汗,魂軀本不該有汗。

  可這具身體由太陰凝魂術和撫魂丹凝成,早已近乎活人。

  她低低悶哼了一聲。

  陳長風的手沒有抖。

  她看著他,忽然道:「你還是這樣。」

  「哪樣?」

  「明明難過,手卻穩得要命。」

  陳長風道:「手不穩,會更疼。」

  武月天芳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笑聲很輕。

  第二縷靈火落下,她的右臂化作無數月白光點。

  第三縷,左臂散開。

  第四縷,雙腿碎成魂光。

  第五縷,胸口裡的萬年青木精核殘根被徹底剝出,上面纏著暗紅魔絲,像一團腐爛的藤蔓。

  陳長風看見那東西,眼神微寒。

  慶華山那一戰的魔氣,確實嵌得太深。

  若再晚百年,便不是重鑄魂軀能解決的了。

  武月天芳只剩上半身虛影。

  她看著那團魔絲,忽然說:「原來這麼丑。」

  陳長風道:「嗯。」

  「我還以為魔心會好看一點。」

  「你想多了。」

  她笑了笑。

  最後一縷靈火落下。

  陳長風取出一枚早已煉好的鬼將符。

  武月天芳看著他。

  「睡一覺。」

  「醒來有早飯?」

  「有。」

  「不要靈米粥。」

  「好。」

  「我要薔薇花糕。」

  「好。」

  她盯著他,眼神里最後一點暗紅徹底散去,只剩下倦意:「陳長風。」

  「嗯。」

  「這次……我是真的想說謝謝。」

  陳長風道:「我收下。」

  武月天芳閉上眼。

  魂體散成一道月白流光,被鬼將符緩緩收入其中。

  花圃風停,茶涼。

  桌上那碟薔薇花糕,還剩三塊。

  陳長風坐在石桌旁,久久沒有動。

  直到天色將明,他才抬手,將那碟花糕收入靈玉盒。

  月心宗的弟子們是在辰時知道宗主出事的。

  主峰鐘響三聲。

  大弟子陸青鸞帶著數十名長老、執事,匆匆趕到後院。

  她們看見陳長風坐在石桌旁,宗主不見了。

  花圃還在,石桌還在。

  只是那股屬於武月天芳的元嬰後期威壓,消失得乾乾淨淨。

  陸青鸞臉色發白,聲音發顫:「國師,宗主呢?」

  陳長風站起身:「她魔心反噬,我暫時收了她殘魂。」

  眾人譁然。

  有弟子眼眶一紅,當即拔劍:「你殺了宗主?」

  陸青鸞猛地回頭:「放肆!」

  那弟子死死咬牙,劍卻還握著。

  陳長風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沒有威壓,卻讓她渾身一僵。

  陳長風道:「是,我殺了她。」

  院中瞬間死寂。

  陳長風繼續道:「她會回來,時間不會太久。」

  陸青鸞雙膝跪下:「國師,宗主她……她還記得我們嗎?」

  陳長風道:「會。」

  「月心宗不會散。」

  陸青鸞低頭:「弟子明白。」

  陳長風抬手,十二枚鬼將符中亮起兩枚。

  沈青蘿與赤眉現身。

  這些年她們一直盯著月心宗,對這裡很熟。

  沈青蘿白衣如雪,劍意清寒。

  赤眉紅袍如火,嘴角帶笑,但眼神比從前收斂許多。

  陳長風道:「你們兩個留下。」

  沈青蘿拱手:「是。」

  赤眉看了一眼月心宗眾人:「看宗門?」

  陳長風道:「看宗門,也看人心。」

  赤眉笑道:「若有人造反?」

  「廢。」

  「若有人趁機搶宗主位?」

  「殺。」

  赤眉笑容更深:「這活我熟。」

  陳長風看向陸青鸞。

  「月心宗照舊。」

  「門規照舊。」

  「不得借宗主不在之名內鬥。」

  「不得下山濫殺。」

  「不得投靠正道,也不得投靠魔道。」

  陸青鸞叩首:「弟子記住。」

  陳長風又道:「後山那座小院,不許拆。」

  「花圃每日澆水。」

  「宗主回來之前,誰敢動花,廢修為逐出山門。」

  眾弟子齊聲應下。

  陳長風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小院。

  老槐樹枝葉搖動。

  風很冷。

  花卻開得很好。

  他轉身下山。

  走到山門時,身後忽然有弟子喊道:「國師!」

  陳長風停下。

  那是當年武月天芳收的第一個孤女。

  如今她已經老了,仍然沒有靈根,卻在月心宗做了幾十年雜務。

  她站在石階上,雙眼通紅。

  「宗主真的會回來嗎?」

  陳長風看著她。

  「會。」

  那老婦人跪下,磕了一個頭。

  「那我等她。」

  陳長風點了點頭,踏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