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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紅顏心毒如蛇噬

  有一日,他在北境一座小鎮吃麵。

  麵攤老闆是凡人,女兒有靈根,卻因為家貧,買不起啟蒙功法。

  陳長風吃完面,放下一枚玉簡。

  裡面是一部最基礎的水靈根吐納法。

  老闆追出來時,只看見街口灰袍一閃,人影不知何處去。

  北境的風,比天啟城冷。

  越往北,山越高,樹越瘦。

  終於,陳長風看見了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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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心宗,山門已經修好了。

  不再是廢墟。

  石階從山腳一路鋪到半山,山門上刻著三個大字:月心宗。

  字跡鋒利,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傲。

  山門前有弟子守著,兩個女弟子,都是築基。

  她們看見陳長風,皺眉道:「來者何人?」

  陳長風道:「宗主夫君。」

  什麼?宗主夫君?

  兩名弟子先是一怔,隨即臉色大變。

  其中一人轉身便往山上跑。

  另一個結結巴巴道:「您……您是陳國師?」

  陳長風點頭。

  那女弟子立刻行禮,緊張得手都不知道放哪裡。

  山中鐘聲響了三下。

  不久後,一道月白身影出現在石階盡頭。

  武月天芳,她站在那裡。

  月白長裙,烏髮如瀑,鳳眼微挑。

  歲月似乎沒有落在她身上,只是她比當年更冷,也更像真正的一宗之主。

  她看著陳長風,陳長風也看著她。

  山風吹過石階,二人隔著百丈距離,沉默了很久。

  最後,武月天芳冷笑一聲:「還知道來?」

  陳長風笑了笑:「花開了嗎?」

  武月天芳轉身:「自己看。」

  月心宗的布局,幾乎與當年一樣。

  外門峰,符殿,主峰,後山斷崖,藏經閣,議事殿。

  連某些石燈的位置,都像照著舊圖擺回去的。

  陳長風走在其中,恍惚間,像回到很多年前。

  不同的是,人變了。

  當年的月心宗弟子早已不在。

  如今這些人,多是女子,也有少年,有老散修,有斷臂劍修,有沉默寡言的符師。

  他們看著陳長風,眼中有好奇,也有戒備。

  武月天芳帶他去了主峰後院。

  那裡有一座小院,老槐樹。

  石桌,花圃。

  黃白紫三色野花。

  和國師院極像,卻又不同。

  這裡的風更冷,花長得更倔。

  陳長風站在花圃前,輕聲道:「種得不錯。」

  武月天芳道:「用你說?」

  「我夸一句都不行?」

  「不稀罕。」

  她嘴上冷,眼神卻在花圃上停了一息。

  陳長風在月心宗住下。

  一住兩個月,他住在客院。

  武月天芳沒有讓他住那座小院。

  可每日黃昏,她都會在花圃旁擺茶。

  有時說話,有時不說。

  兩人聊月心宗。

  聊王道鳳,聊白如龍。

  聊林雪瑤和柳若煙。

  武月天芳聽說林雪瑤已經元嬰,冷笑:「禍害命長。」

  陳長風道:「她現在會給小獸接骨。」

  武月天芳一怔,隨即嗤笑:「裝善人。」

  陳長風道:「也許。」

  武月天芳問:「她待你好嗎?」

  陳長風看著她。

  她移開目光:「隨便問問。」

  陳長風道:「挺好。」

  武月天芳沉默了很久:「那就好。」

  陳長風發現,她的情況確實好了一些。

  魔氣還在。

  藏在魂軀根基深處,但沒有當年那樣外溢。

  她把自己困在宗門事務里,教弟子,定門規,審叛徒,修符殿,每日忙得像一柄不停出鞘的刀。

  刀若有事可斬,便不會反過來割自己。

  可陳長風也看得出來。

  她在藏,藏心思,藏欲望。

  藏那一絲越來越深的魔念。

  有幾次夜裡,他察覺到後山斷崖魔氣暴漲。

  他沒有去。

  第二日,武月天芳如常出現,只是袖口有血色殘紋。

  陳長風問:「昨夜又去劈石壁?」

  她冷冷道:「關你什麼事。」

  陳長風便不問。

  兩個月後,陳長風提出告辭。

  那日,北境下了雪。

  花圃上罩著薄薄陣光,花沒有凍壞。

  武月天芳坐在石桌旁,指尖輕敲杯沿。

  「這麼快?」

  「該回皇城了。」

  「怕林雪瑤等急?」

  陳長風看著她:「我要準備渡劫。」

  武月天芳手指停住:「飛升?」

  「還沒那麼快。但渡劫只能在天啟城。帝氣穹頂能幫我擋一部分雷劫餘波,也能護住城外靈脈。」

  武月天芳沉默片刻:「你倒是算得清楚。」

  陳長風道:「我一直算得清楚。」

  武月天芳笑了一下,那笑有些譏諷,也有些說不出的淡:「走之前,喝一場酒。」

  陳長風點頭:「好。」

  宴設在主峰小院。

  不是大宴,沒有弟子。

  只有他們兩人。

  桌上四菜一湯,紅燒靈魚,清炒靈筍,蒸靈蛋,涼拌冥靈花葉。

  還有一碟薔薇花糕。

  陳長風看見那碟花糕,心中微動。

  武月天芳淡淡道:「跟你學的。味道不一定一樣。」

  陳長風夾了一塊,嘗了嘗:「不錯。」

  武月天芳道:「假話。」

  「真話。」

  她給他倒酒,酒是月心宗自己釀的。

  淡青色,聞著有花香。

  陳長風端起酒杯,看了她一眼。

  武月天芳冷笑:「怕我下毒?」

  陳長風道:「有點。」

  「那別喝。」

  陳長風笑了笑,仰頭喝下。

  酒入喉,溫而不烈。

  但很快,一股極淡的麻意,從舌根蔓延開來。

  不是毒,更像魂藥,無色無味,藏在花香里。

  陳長風放下酒杯。

  武月天芳看著他:「怎麼了?」

  陳長風道:「酒不錯。」

  她又給他倒了一杯。

  陳長風喝了第二杯。

  第三杯。

  第四杯。

  夜色漸深。

  月光落在花圃上。

  陳長風忽然覺得眼前有些發暗。

  靈力還在,神識還在。

  可身體像被無數細線纏住,力道一點點散去。

  他扶住石桌:「你……」

  武月天芳坐在對面,鳳眼幽深:「終於發作了。」

  陳長風抬頭看她,聲音低了些:「你……你想幹什麼?」

  武月天芳站起身。

  她走到他面前,月白長裙拖過地面。

  月光下,她美得有些不真實,也冷得像一尊魔像。

  「陳長風。」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肩頭:「你生機無限。」

  陳長風看著她。

  武月天芳眼底暗紅浮現:「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活了這麼久。你壽元不會盡。你吸納天地靈氣,壽元便會增長。」

  「憑什麼?」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憑什麼你可以一直活?」

  「我死過一次,做過鬼,又被你凝魂,再被魔氣折磨這麼多年。」

  「我想活得久一點,有錯嗎?」

  「我想拿一點你的生機,有錯嗎?」

  陳長風道:「天芳……」

  「別這麼叫我。」

  她指尖暗紅靈力浮現。

  「我查過魔符門殘卷。有一門生機嫁接之術。只要取你一部分本源生機,種進我魂軀根基,我的魂軀便能自生自養,不再靠撫魂丹,不再靠太陰凝魂術。」

  「我也能長生。」

  她笑了。

  笑得妖媚,冷厲,也帶著幾分藏不住的痛苦。

  「你不會死。」

  「你壽元那麼多,少一點又如何?」

  「你給林雪瑤身體,給柳若煙身體,給王月明修壽元,給大商守皇城。」

  「為什麼不能給我?」

  陳長風閉了閉眼:「你若開口,我未必不幫。」

  武月天芳眼中暗紅猛地一漲:「我不求你!」

  她手掌按向陳長風眉心:「我要的,自己會拿!」

  就在她指尖即將落下的一瞬。

  陳長風忽然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動作不快。

  卻准得像早已等在那裡。

  武月天芳臉色驟變:「你!」

  陳長風掌心銀白靈力湧入她腕脈。

  一息之間,封住她三十六處虛脈節點。

  武月天芳體內元嬰靈力剛要爆發,便像撞上春泥的火,被層層壓下。

  她想抽手,抽不動。

  陳長風坐直身體。

  眼中哪有半分迷醉。

  「你果然魔心加重了。」

  武月天芳僵住。

  暗紅色從她眼底翻湧出來,又被銀白生機靈力壓回去。

  她咬牙:「你沒中?」

  「中了。」

  陳長風道:「藥不錯。換個人,化神後期也要倒。」

  「那你……」

  「我早有防備。」

  武月天芳怔怔看著他。

  陳長風輕輕嘆了口氣:「從你給我倒第一杯酒時,我就知道。」

  「甚至更早。」

  「你讓我留下喝酒時,我就猜到了。」

  武月天芳臉色一點點發白。

  陳長風繼續道:「天芳,你不是想害我。」

  「至少真正的你,不想。」

  「可魔心會替你找理由。」

  「它知道我是長生者。」

  「它知道我生機無限。」

  「它知道你最怕什麼。」

  「你怕再次碎掉,怕我飛升後你跟不上,怕月心宗剛立起來又塌,怕自己終究只是我從鬼將符里救出來的一段舊魂。」

  武月天芳嘴唇微動:「不是……」

  陳長風看著她:「是。」

  她眼中的暗紅忽然劇烈翻湧:「不是!」

  她想掙扎,卻被陳長風牢牢扣住命脈:「陳長風,你憑什麼又說你知道?」

  「你總是這樣!」

  「你什麼都懂,什麼都忍,什麼都安排好!」

  「我恨你這樣!」

  她聲音尖利,帶著魔氣,花圃中的花枝都被震得搖晃。

  陳長風沒有鬆手:「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眼角忽然有淚,這一次,是真的淚。

  魂軀凝成後,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

  「我不想這樣的。」,她聲音忽然低下去。

  「我知道。」,陳長風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