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日,他在北境一座小鎮吃麵。
麵攤老闆是凡人,女兒有靈根,卻因為家貧,買不起啟蒙功法。
陳長風吃完面,放下一枚玉簡。
裡面是一部最基礎的水靈根吐納法。
老闆追出來時,只看見街口灰袍一閃,人影不知何處去。
北境的風,比天啟城冷。
越往北,山越高,樹越瘦。
終於,陳長風看見了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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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心宗,山門已經修好了。
不再是廢墟。
石階從山腳一路鋪到半山,山門上刻著三個大字:月心宗。
字跡鋒利,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傲。
山門前有弟子守著,兩個女弟子,都是築基。
她們看見陳長風,皺眉道:「來者何人?」
陳長風道:「宗主夫君。」
什麼?宗主夫君?
兩名弟子先是一怔,隨即臉色大變。
其中一人轉身便往山上跑。
另一個結結巴巴道:「您……您是陳國師?」
陳長風點頭。
那女弟子立刻行禮,緊張得手都不知道放哪裡。
山中鐘聲響了三下。
不久後,一道月白身影出現在石階盡頭。
武月天芳,她站在那裡。
月白長裙,烏髮如瀑,鳳眼微挑。
歲月似乎沒有落在她身上,只是她比當年更冷,也更像真正的一宗之主。
她看著陳長風,陳長風也看著她。
山風吹過石階,二人隔著百丈距離,沉默了很久。
最後,武月天芳冷笑一聲:「還知道來?」
陳長風笑了笑:「花開了嗎?」
武月天芳轉身:「自己看。」
月心宗的布局,幾乎與當年一樣。
外門峰,符殿,主峰,後山斷崖,藏經閣,議事殿。
連某些石燈的位置,都像照著舊圖擺回去的。
陳長風走在其中,恍惚間,像回到很多年前。
不同的是,人變了。
當年的月心宗弟子早已不在。
如今這些人,多是女子,也有少年,有老散修,有斷臂劍修,有沉默寡言的符師。
他們看著陳長風,眼中有好奇,也有戒備。
武月天芳帶他去了主峰後院。
那裡有一座小院,老槐樹。
石桌,花圃。
黃白紫三色野花。
和國師院極像,卻又不同。
這裡的風更冷,花長得更倔。
陳長風站在花圃前,輕聲道:「種得不錯。」
武月天芳道:「用你說?」
「我夸一句都不行?」
「不稀罕。」
她嘴上冷,眼神卻在花圃上停了一息。
陳長風在月心宗住下。
一住兩個月,他住在客院。
武月天芳沒有讓他住那座小院。
可每日黃昏,她都會在花圃旁擺茶。
有時說話,有時不說。
兩人聊月心宗。
聊王道鳳,聊白如龍。
聊林雪瑤和柳若煙。
武月天芳聽說林雪瑤已經元嬰,冷笑:「禍害命長。」
陳長風道:「她現在會給小獸接骨。」
武月天芳一怔,隨即嗤笑:「裝善人。」
陳長風道:「也許。」
武月天芳問:「她待你好嗎?」
陳長風看著她。
她移開目光:「隨便問問。」
陳長風道:「挺好。」
武月天芳沉默了很久:「那就好。」
陳長風發現,她的情況確實好了一些。
魔氣還在。
藏在魂軀根基深處,但沒有當年那樣外溢。
她把自己困在宗門事務里,教弟子,定門規,審叛徒,修符殿,每日忙得像一柄不停出鞘的刀。
刀若有事可斬,便不會反過來割自己。
可陳長風也看得出來。
她在藏,藏心思,藏欲望。
藏那一絲越來越深的魔念。
有幾次夜裡,他察覺到後山斷崖魔氣暴漲。
他沒有去。
第二日,武月天芳如常出現,只是袖口有血色殘紋。
陳長風問:「昨夜又去劈石壁?」
她冷冷道:「關你什麼事。」
陳長風便不問。
兩個月後,陳長風提出告辭。
那日,北境下了雪。
花圃上罩著薄薄陣光,花沒有凍壞。
武月天芳坐在石桌旁,指尖輕敲杯沿。
「這麼快?」
「該回皇城了。」
「怕林雪瑤等急?」
陳長風看著她:「我要準備渡劫。」
武月天芳手指停住:「飛升?」
「還沒那麼快。但渡劫只能在天啟城。帝氣穹頂能幫我擋一部分雷劫餘波,也能護住城外靈脈。」
武月天芳沉默片刻:「你倒是算得清楚。」
陳長風道:「我一直算得清楚。」
武月天芳笑了一下,那笑有些譏諷,也有些說不出的淡:「走之前,喝一場酒。」
陳長風點頭:「好。」
宴設在主峰小院。
不是大宴,沒有弟子。
只有他們兩人。
桌上四菜一湯,紅燒靈魚,清炒靈筍,蒸靈蛋,涼拌冥靈花葉。
還有一碟薔薇花糕。
陳長風看見那碟花糕,心中微動。
武月天芳淡淡道:「跟你學的。味道不一定一樣。」
陳長風夾了一塊,嘗了嘗:「不錯。」
武月天芳道:「假話。」
「真話。」
她給他倒酒,酒是月心宗自己釀的。
淡青色,聞著有花香。
陳長風端起酒杯,看了她一眼。
武月天芳冷笑:「怕我下毒?」
陳長風道:「有點。」
「那別喝。」
陳長風笑了笑,仰頭喝下。
酒入喉,溫而不烈。
但很快,一股極淡的麻意,從舌根蔓延開來。
不是毒,更像魂藥,無色無味,藏在花香里。
陳長風放下酒杯。
武月天芳看著他:「怎麼了?」
陳長風道:「酒不錯。」
她又給他倒了一杯。
陳長風喝了第二杯。
第三杯。
第四杯。
夜色漸深。
月光落在花圃上。
陳長風忽然覺得眼前有些發暗。
靈力還在,神識還在。
可身體像被無數細線纏住,力道一點點散去。
他扶住石桌:「你……」
武月天芳坐在對面,鳳眼幽深:「終於發作了。」
陳長風抬頭看她,聲音低了些:「你……你想幹什麼?」
武月天芳站起身。
她走到他面前,月白長裙拖過地面。
月光下,她美得有些不真實,也冷得像一尊魔像。
「陳長風。」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肩頭:「你生機無限。」
陳長風看著她。
武月天芳眼底暗紅浮現:「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活了這麼久。你壽元不會盡。你吸納天地靈氣,壽元便會增長。」
「憑什麼?」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憑什麼你可以一直活?」
「我死過一次,做過鬼,又被你凝魂,再被魔氣折磨這麼多年。」
「我想活得久一點,有錯嗎?」
「我想拿一點你的生機,有錯嗎?」
陳長風道:「天芳……」
「別這麼叫我。」
她指尖暗紅靈力浮現。
「我查過魔符門殘卷。有一門生機嫁接之術。只要取你一部分本源生機,種進我魂軀根基,我的魂軀便能自生自養,不再靠撫魂丹,不再靠太陰凝魂術。」
「我也能長生。」
她笑了。
笑得妖媚,冷厲,也帶著幾分藏不住的痛苦。
「你不會死。」
「你壽元那麼多,少一點又如何?」
「你給林雪瑤身體,給柳若煙身體,給王月明修壽元,給大商守皇城。」
「為什麼不能給我?」
陳長風閉了閉眼:「你若開口,我未必不幫。」
武月天芳眼中暗紅猛地一漲:「我不求你!」
她手掌按向陳長風眉心:「我要的,自己會拿!」
就在她指尖即將落下的一瞬。
陳長風忽然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動作不快。
卻准得像早已等在那裡。
武月天芳臉色驟變:「你!」
陳長風掌心銀白靈力湧入她腕脈。
一息之間,封住她三十六處虛脈節點。
武月天芳體內元嬰靈力剛要爆發,便像撞上春泥的火,被層層壓下。
她想抽手,抽不動。
陳長風坐直身體。
眼中哪有半分迷醉。
「你果然魔心加重了。」
武月天芳僵住。
暗紅色從她眼底翻湧出來,又被銀白生機靈力壓回去。
她咬牙:「你沒中?」
「中了。」
陳長風道:「藥不錯。換個人,化神後期也要倒。」
「那你……」
「我早有防備。」
武月天芳怔怔看著他。
陳長風輕輕嘆了口氣:「從你給我倒第一杯酒時,我就知道。」
「甚至更早。」
「你讓我留下喝酒時,我就猜到了。」
武月天芳臉色一點點發白。
陳長風繼續道:「天芳,你不是想害我。」
「至少真正的你,不想。」
「可魔心會替你找理由。」
「它知道我是長生者。」
「它知道我生機無限。」
「它知道你最怕什麼。」
「你怕再次碎掉,怕我飛升後你跟不上,怕月心宗剛立起來又塌,怕自己終究只是我從鬼將符里救出來的一段舊魂。」
武月天芳嘴唇微動:「不是……」
陳長風看著她:「是。」
她眼中的暗紅忽然劇烈翻湧:「不是!」
她想掙扎,卻被陳長風牢牢扣住命脈:「陳長風,你憑什麼又說你知道?」
「你總是這樣!」
「你什麼都懂,什麼都忍,什麼都安排好!」
「我恨你這樣!」
她聲音尖利,帶著魔氣,花圃中的花枝都被震得搖晃。
陳長風沒有鬆手:「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眼角忽然有淚,這一次,是真的淚。
魂軀凝成後,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
「我不想這樣的。」,她聲音忽然低下去。
「我知道。」,陳長風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