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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江水東去候故人

  莫北雲怔住。

  林雪瑤抬眼看了陳長風一眼。

  柳若煙擦劍的手也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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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風平靜道:「守,是自願。不是被綁。」

  「韓無忌那樣的人,有一個就夠了。」

  莫北雲眼眶終於紅了。

  他雙手接過木劍,跪下,重重叩首:「奴婢記住了。」

  陳長風看著他:「以後別總奴婢奴婢。」

  莫北雲低聲道:「小的……我記住。」

  「去吧。」

  莫北雲離開時,背挺得比來時直了些。

  林雪瑤看著院門:「你很看重他。」

  陳長風道:「人不錯。」

  柳若煙道:「修為也夠。」

  林雪瑤道:「你在給自己鋪退路。」

  陳長風沒有否認,他看向北方。

  「總要有人澆下一壺水。」

  ……

  風吹雨動,皇宮深深,一甲子過去。

  六十年,在凡人眼中,是一生。

  在陳長風這裡,只像一段長些的雨季。

  王道鳳老了不少。

  白如龍也老了些。

  莫北雲借內庫資源,修到元嬰九層。

  雖然離化神還有一線,可司禮監在他手裡穩如磐石,宮中再沒有大亂。

  王照川接掌承天殿。

  王知微入主明德殿。

  大商朝堂換了一批人,國師院的花卻還是那些花。

  林雪瑤突破元嬰,那日沒有聲勢。

  她只是晨起時,忽然說了一句:「破了。」

  陳長風正在煮粥:「恭喜。」

  林雪瑤道:「就這樣?」

  陳長風道:「那我給你做四菜一湯?」

  林雪瑤看了他一眼:「加糖葫蘆。」

  陳長風笑了:「好。」

  柳若煙晚她十三年,也入了元嬰。

  她突破後第一件事,是找陳長風切磋。

  輸了,再來。

  又輸,再來。

  直到第十七次,陳長風把她的劍輕輕點偏,她才收劍。

  「元嬰還是打不過你。」

  陳長風道:「等你化神。」

  柳若煙道:「會的。」

  六十年後,某個秋日。

  陳長風站在後院花圃旁,忽然感到天穹深處有一聲極輕的呼喚。

  不是突破化神九層,而是九層之後的圓滿。

  渡劫、飛升。

  那道門還很遠,卻已經看得見了。

  他知道,自己該去北境了。

  去看一眼月心宗。

  去看一眼武月天芳的花。

  做一場割捨,或者說,是告別。

  王道鳳和白如龍聽說他要走,都沒有攔。

  承天門上,王道鳳遞給他一枚帝氣玉符:「先生若渡劫,務必回天啟城。」

  陳長風接過:「我知道。」

  白如龍道:「北境遠,路上別亂喝假酒。」

  陳長風看他:「你以為我是你?」

  白如龍笑罵:「滾。」

  林雪瑤和柳若煙要同行。

  陳長風沒讓:「你們留皇宮。」

  林雪瑤皺眉:「為何?」

  「莫北雲還差半步。王道鳳和白如龍年紀大了。照川、知微還沒完全頂上。」

  柳若煙道:「你一個人去月心宗?」

  陳長風點頭。

  林雪瑤盯著他:「你是去見她。」

  「嗯。」

  「所以不帶我。」

  陳長風看著她:「不是。」

  林雪瑤冷笑:「隨你。」

  她轉身進了東廂房。

  半個時辰後,她又出來,手裡拿著一隻儲物袋,丟給陳長風:「路上吃的。」

  陳長風開啟看了一眼。

  靈米糕,桂花糕,幾瓶靈酒,還有一串用靈玉封住的糖葫蘆。

  他笑了笑:「謝了。」

  這些東西,比辟穀丹好吃多了。

  林雪瑤冷聲道:「別死在外面。」

  柳若煙遞來一柄短劍:「路上若遇不順眼的,替我斬了。」

  陳長風接過:「好。」

  他沒有御劍疾行。

  而是乘了一艘很普通的載客飛舟。

  飛舟從天啟城北門出發,沿舊官道一路北上。

  他壓著修為,像個尋常金丹散修。

  飛舟上有商人,有小宗弟子,有去北境探親的凡人,也有幾個想闖蕩江湖的年輕鍊氣修士。

  他們不知道身邊坐著的是大商國師。

  陳長風坐在窗邊,看雲,看山,看河流倒退。

  飛舟經過小滄郡時,他忽然讓船主停一日。

  船主本不願。

  陳長風給了三倍靈石。

  船主立刻願意了。

  落星江還是那條落星江。

  江水浩蕩,霧氣微涼。

  聽江樓也還在。

  只是樓柱換過,酒旗舊了些,掌柜也不是當年那個。

  陳長風走到江邊時,一眼便看見了那個釣魚的人。

  青竹釣竿。

  灰色舊袍。

  背影比當年老了些,卻仍舊穩穩坐在江畔。

  蘇濤寒。

  他還在釣魚。

  陳長風走過去,在旁邊坐下。

  蘇濤寒沒有回頭。

  「今日江口風斜,不宜下鉤。」

  陳長風道:「那你還釣?」

  蘇濤寒笑了笑:「釣魚,又不一定為了魚。」

  他回頭,看見陳長風,怔了一下。

  隨即笑意更深:「陳道友。」

  「蘇道友。」

  兩人相視一笑。

  一別多年,江水依舊。

  蘇濤寒已是金丹後期。

  不快,但很穩。

  穩得像這條江。

  兩人在聽江樓住了五日。

  白日釣魚,夜裡飲酒。

  蘇濤寒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像被江水泡過,很慢,也很淡。

  陳長風問他:「這些年一直在這裡?」

  蘇濤寒道:「嗯。」

  「沒想過去別處?」

  「想過。」

  「為何不去?」

  「魚還沒上鉤。」

  陳長風看著他。

  蘇濤寒笑道:「陳道友莫笑。我這些年想明白一件事,我的道,大概就是等。」

  「等魚兒上鉤,等江水東去,等舊人回來,也等自己老去。」

  「等著等著,修為也上來了。」

  陳長風道:「這也算道?」

  蘇濤寒道:「怎麼不算?」

  他指了指江面:「江水每日都走,可你看它急嗎?」

  陳長風看著江。

  霧裡有船,有燈,有遠山。

  他忽然覺得蘇濤寒說得有點道理。

  有些人以劍入道。

  有些人以丹入道。

  有些人以國入道。

  也有人,以等入道。

  第五日清晨,陳長風告辭。

  蘇濤寒把那根青竹釣竿遞給他。

  「上次給過一根,這根也給你。」

  陳長風道:「我不釣魚。」

  蘇濤寒道:「以後總有想等的時候。」

  陳長風接過。

  「你會來天啟城嗎?」

  蘇濤寒搖頭:「江在這裡。」

  陳長風點頭。

  「那我以後路過,再來。」

  蘇濤寒揮了揮手:「我等著。」

  陳長風離開小滄郡,繼續北上。

  但他沒有直奔月心宗。

  他先去了易水城。

  桂花巷已經變了。

  周桂花的小院早已換了主人。

  陳大牛家的靈草田,如今是陳安禾的孫輩在種。

  謝芸的符籙行還在,牌匾上多了一個「謝氏」二字,店裡年輕女修畫符時很認真,只是靈紋第七轉折處依舊容易多一筆。

  陳長風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沒有進去。

  他去了碧丹山,碧丹宗山門比當年更恢弘。

  鬼壇宗之亂留下的血痕,早被新石覆蓋。

  山門前兩個年輕弟子不認識他,所以攔住他:「前輩何事?」

  陳長風道:「我找顏雪琴。」

  兩名弟子臉色微變。

  其中一人低聲道:「顏祖師……已於兩年前坐化。」

  陳長風沉默。

  山風吹過,他一時沒有說話。

  弟子見他神情不對,不敢怠慢,連忙通報。

  不久後,一名金丹後期的女修,匆匆下山。

  她看起來三十許,眉目沉靜,身上有淡淡的丹香和體香:「晚輩陳麗霞,見過陳前輩。」

  陳長風看著她:「你認識我?」

  陳麗霞行禮更深:「師尊臨終前留畫像,交代若有一位灰袍前輩來尋,便請入丹房。」

  陳長風隨她上山。

  顏雪琴的丹房還在,可爐火已熄。

  牆上掛著一枚舊玉簡,旁邊放著一隻青瓷丹盒。

  陳麗霞開啟丹盒。

  裡面十二枚幽藍丹藥,靜靜躺著。

  撫魂丹,十二枚。

  每一枚都是正品。

  陳長風看著那些丹藥,許久沒動。

  陳麗霞輕聲道:「師尊晚年最放不下的,便是此丹。」

  「她說,她這一生,前半生爭丹名,中年遇張劍之禍,險些入歧途,後半生才明白丹道不是爭勝,是救命。」

  「這十二枚丹,師尊煉了七十年。」

  「最後一爐成丹三枚,她看完之後,笑著坐在丹爐旁走了。」

  陳長風閉了閉眼。

  他想起當年棲雪山莊湖心亭,顏雪琴跪在雪中,說願意替他繼續煉丹。

  想起碧丹山丹房裡,她一爐一爐失敗,又一爐一爐重來。

  想起她說:「陳前輩,你其實很累。」

  陳長風收起丹盒:「她葬在哪裡?」

  陳麗霞帶他到後山。

  一座丹師墓。

  碑上刻著:碧丹宗顏雪琴之墓。

  碑前種著霜魂藤,藤葉帶著淡淡陰寒氣,長得很好。

  陳長風倒了一杯酒:「丹成了。」

  他說。

  「你可以歇了。」

  山風吹動藤葉,像有人輕輕應了一聲。

  離開碧丹宗時,陳麗霞送到山門。

  陳長風問:「你姓陳?」

  陳麗霞道:「師尊賜的姓。她說,當年有一位陳前輩,幫她看清了路。她收我入門時,便給我取名陳麗霞。」

  陳長風笑了笑:「好名字。」

  陳麗霞道:「前輩還會回來嗎?」

  陳長風看向遠處:「也許。」

  他一路北上。

  經過舊戰場,經過荒廢小鎮,經過新修的靈脈驛站。

  大商吞併大虞後,天下一統,許多地方都變了。

  有些地方變好。

  靈田開出來,學堂建起來,凡人不再輕易被散修抓去煉血。

  有些地方仍舊亂。

  舊仙族換了新牌匾,舊惡人穿了新官袍,暗地裡的手依舊伸向弱者。

  陳長風有時會停下。

  不久,也不多話。

  遇到惡修欺人,便殺。

  遇到小吏貪墨,便交給地方鎮武司。

  遇到靈田陣法損壞,便隨手修一處。

  遇到孩子靈根運轉不順,便指點一句。他沒有留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