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北雲怔住。
林雪瑤抬眼看了陳長風一眼。
柳若煙擦劍的手也停了一瞬。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陳長風平靜道:「守,是自願。不是被綁。」
「韓無忌那樣的人,有一個就夠了。」
莫北雲眼眶終於紅了。
他雙手接過木劍,跪下,重重叩首:「奴婢記住了。」
陳長風看著他:「以後別總奴婢奴婢。」
莫北雲低聲道:「小的……我記住。」
「去吧。」
莫北雲離開時,背挺得比來時直了些。
林雪瑤看著院門:「你很看重他。」
陳長風道:「人不錯。」
柳若煙道:「修為也夠。」
林雪瑤道:「你在給自己鋪退路。」
陳長風沒有否認,他看向北方。
「總要有人澆下一壺水。」
……
風吹雨動,皇宮深深,一甲子過去。
六十年,在凡人眼中,是一生。
在陳長風這裡,只像一段長些的雨季。
王道鳳老了不少。
白如龍也老了些。
莫北雲借內庫資源,修到元嬰九層。
雖然離化神還有一線,可司禮監在他手裡穩如磐石,宮中再沒有大亂。
王照川接掌承天殿。
王知微入主明德殿。
大商朝堂換了一批人,國師院的花卻還是那些花。
林雪瑤突破元嬰,那日沒有聲勢。
她只是晨起時,忽然說了一句:「破了。」
陳長風正在煮粥:「恭喜。」
林雪瑤道:「就這樣?」
陳長風道:「那我給你做四菜一湯?」
林雪瑤看了他一眼:「加糖葫蘆。」
陳長風笑了:「好。」
柳若煙晚她十三年,也入了元嬰。
她突破後第一件事,是找陳長風切磋。
輸了,再來。
又輸,再來。
直到第十七次,陳長風把她的劍輕輕點偏,她才收劍。
「元嬰還是打不過你。」
陳長風道:「等你化神。」
柳若煙道:「會的。」
六十年後,某個秋日。
陳長風站在後院花圃旁,忽然感到天穹深處有一聲極輕的呼喚。
不是突破化神九層,而是九層之後的圓滿。
渡劫、飛升。
那道門還很遠,卻已經看得見了。
他知道,自己該去北境了。
去看一眼月心宗。
去看一眼武月天芳的花。
做一場割捨,或者說,是告別。
王道鳳和白如龍聽說他要走,都沒有攔。
承天門上,王道鳳遞給他一枚帝氣玉符:「先生若渡劫,務必回天啟城。」
陳長風接過:「我知道。」
白如龍道:「北境遠,路上別亂喝假酒。」
陳長風看他:「你以為我是你?」
白如龍笑罵:「滾。」
林雪瑤和柳若煙要同行。
陳長風沒讓:「你們留皇宮。」
林雪瑤皺眉:「為何?」
「莫北雲還差半步。王道鳳和白如龍年紀大了。照川、知微還沒完全頂上。」
柳若煙道:「你一個人去月心宗?」
陳長風點頭。
林雪瑤盯著他:「你是去見她。」
「嗯。」
「所以不帶我。」
陳長風看著她:「不是。」
林雪瑤冷笑:「隨你。」
她轉身進了東廂房。
半個時辰後,她又出來,手裡拿著一隻儲物袋,丟給陳長風:「路上吃的。」
陳長風開啟看了一眼。
靈米糕,桂花糕,幾瓶靈酒,還有一串用靈玉封住的糖葫蘆。
他笑了笑:「謝了。」
這些東西,比辟穀丹好吃多了。
林雪瑤冷聲道:「別死在外面。」
柳若煙遞來一柄短劍:「路上若遇不順眼的,替我斬了。」
陳長風接過:「好。」
他沒有御劍疾行。
而是乘了一艘很普通的載客飛舟。
飛舟從天啟城北門出發,沿舊官道一路北上。
他壓著修為,像個尋常金丹散修。
飛舟上有商人,有小宗弟子,有去北境探親的凡人,也有幾個想闖蕩江湖的年輕鍊氣修士。
他們不知道身邊坐著的是大商國師。
陳長風坐在窗邊,看雲,看山,看河流倒退。
飛舟經過小滄郡時,他忽然讓船主停一日。
船主本不願。
陳長風給了三倍靈石。
船主立刻願意了。
落星江還是那條落星江。
江水浩蕩,霧氣微涼。
聽江樓也還在。
只是樓柱換過,酒旗舊了些,掌柜也不是當年那個。
陳長風走到江邊時,一眼便看見了那個釣魚的人。
青竹釣竿。
灰色舊袍。
背影比當年老了些,卻仍舊穩穩坐在江畔。
蘇濤寒。
他還在釣魚。
陳長風走過去,在旁邊坐下。
蘇濤寒沒有回頭。
「今日江口風斜,不宜下鉤。」
陳長風道:「那你還釣?」
蘇濤寒笑了笑:「釣魚,又不一定為了魚。」
他回頭,看見陳長風,怔了一下。
隨即笑意更深:「陳道友。」
「蘇道友。」
兩人相視一笑。
一別多年,江水依舊。
蘇濤寒已是金丹後期。
不快,但很穩。
穩得像這條江。
兩人在聽江樓住了五日。
白日釣魚,夜裡飲酒。
蘇濤寒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像被江水泡過,很慢,也很淡。
陳長風問他:「這些年一直在這裡?」
蘇濤寒道:「嗯。」
「沒想過去別處?」
「想過。」
「為何不去?」
「魚還沒上鉤。」
陳長風看著他。
蘇濤寒笑道:「陳道友莫笑。我這些年想明白一件事,我的道,大概就是等。」
「等魚兒上鉤,等江水東去,等舊人回來,也等自己老去。」
「等著等著,修為也上來了。」
陳長風道:「這也算道?」
蘇濤寒道:「怎麼不算?」
他指了指江面:「江水每日都走,可你看它急嗎?」
陳長風看著江。
霧裡有船,有燈,有遠山。
他忽然覺得蘇濤寒說得有點道理。
有些人以劍入道。
有些人以丹入道。
有些人以國入道。
也有人,以等入道。
第五日清晨,陳長風告辭。
蘇濤寒把那根青竹釣竿遞給他。
「上次給過一根,這根也給你。」
陳長風道:「我不釣魚。」
蘇濤寒道:「以後總有想等的時候。」
陳長風接過。
「你會來天啟城嗎?」
蘇濤寒搖頭:「江在這裡。」
陳長風點頭。
「那我以後路過,再來。」
蘇濤寒揮了揮手:「我等著。」
陳長風離開小滄郡,繼續北上。
但他沒有直奔月心宗。
他先去了易水城。
桂花巷已經變了。
周桂花的小院早已換了主人。
陳大牛家的靈草田,如今是陳安禾的孫輩在種。
謝芸的符籙行還在,牌匾上多了一個「謝氏」二字,店裡年輕女修畫符時很認真,只是靈紋第七轉折處依舊容易多一筆。
陳長風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沒有進去。
他去了碧丹山,碧丹宗山門比當年更恢弘。
鬼壇宗之亂留下的血痕,早被新石覆蓋。
山門前兩個年輕弟子不認識他,所以攔住他:「前輩何事?」
陳長風道:「我找顏雪琴。」
兩名弟子臉色微變。
其中一人低聲道:「顏祖師……已於兩年前坐化。」
陳長風沉默。
山風吹過,他一時沒有說話。
弟子見他神情不對,不敢怠慢,連忙通報。
不久後,一名金丹後期的女修,匆匆下山。
她看起來三十許,眉目沉靜,身上有淡淡的丹香和體香:「晚輩陳麗霞,見過陳前輩。」
陳長風看著她:「你認識我?」
陳麗霞行禮更深:「師尊臨終前留畫像,交代若有一位灰袍前輩來尋,便請入丹房。」
陳長風隨她上山。
顏雪琴的丹房還在,可爐火已熄。
牆上掛著一枚舊玉簡,旁邊放著一隻青瓷丹盒。
陳麗霞開啟丹盒。
裡面十二枚幽藍丹藥,靜靜躺著。
撫魂丹,十二枚。
每一枚都是正品。
陳長風看著那些丹藥,許久沒動。
陳麗霞輕聲道:「師尊晚年最放不下的,便是此丹。」
「她說,她這一生,前半生爭丹名,中年遇張劍之禍,險些入歧途,後半生才明白丹道不是爭勝,是救命。」
「這十二枚丹,師尊煉了七十年。」
「最後一爐成丹三枚,她看完之後,笑著坐在丹爐旁走了。」
陳長風閉了閉眼。
他想起當年棲雪山莊湖心亭,顏雪琴跪在雪中,說願意替他繼續煉丹。
想起碧丹山丹房裡,她一爐一爐失敗,又一爐一爐重來。
想起她說:「陳前輩,你其實很累。」
陳長風收起丹盒:「她葬在哪裡?」
陳麗霞帶他到後山。
一座丹師墓。
碑上刻著:碧丹宗顏雪琴之墓。
碑前種著霜魂藤,藤葉帶著淡淡陰寒氣,長得很好。
陳長風倒了一杯酒:「丹成了。」
他說。
「你可以歇了。」
山風吹動藤葉,像有人輕輕應了一聲。
離開碧丹宗時,陳麗霞送到山門。
陳長風問:「你姓陳?」
陳麗霞道:「師尊賜的姓。她說,當年有一位陳前輩,幫她看清了路。她收我入門時,便給我取名陳麗霞。」
陳長風笑了笑:「好名字。」
陳麗霞道:「前輩還會回來嗎?」
陳長風看向遠處:「也許。」
他一路北上。
經過舊戰場,經過荒廢小鎮,經過新修的靈脈驛站。
大商吞併大虞後,天下一統,許多地方都變了。
有些地方變好。
靈田開出來,學堂建起來,凡人不再輕易被散修抓去煉血。
有些地方仍舊亂。
舊仙族換了新牌匾,舊惡人穿了新官袍,暗地裡的手依舊伸向弱者。
陳長風有時會停下。
不久,也不多話。
遇到惡修欺人,便殺。
遇到小吏貪墨,便交給地方鎮武司。
遇到靈田陣法損壞,便隨手修一處。
遇到孩子靈根運轉不順,便指點一句。他沒有留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