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院裡,陳長風閉著眼。
他的元神浮在識海中央。
當年那粒銀白道種,如今已經長成一株小樹。
樹不高,枝葉也不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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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每一片葉子上,都映著一段舊事。
翠微宗石屋前的花。
槐安里的老槐樹。
張翠萍放在石頭上的丹瓶。
趙墨白畫了一半的景觀符。
沈世安那壺涼透的茶。
韓無忌空了九百年的茶壺。
王月明臨終摘下的白花。
白如龍在醉紅樓里拍桌大笑。
林雪瑤第一次摸到花瓣時說「是軟的」。
柳若煙握住新劍時眼底那一絲暖意。
武月天芳從月心宗送來的那句「你若想看,就自己來」。
那些東西,一片一片,全在枝葉中。
化神八層到九層的壁障,沒有被他撞碎。
它自己開了。
就像土壤終於承認了這棵樹。
天地靈氣與他的靈力,在這一刻徹底共振,不再是借天地之力,而像他本就是天地間某一根細細的脈絡。
雨停了,花開了。
國師院裡,所有野花再次開滿。
黃的,白的,紫的。
還有王知微當年賠來的那盆白色小花,也在這一日,開了十二朵。
陳長風睜開眼,化神九層。
壽元面板輕輕一跳。
總壽元,已過一千三百萬年。
傍晚,王道鳳和白如龍親自來了。
王道鳳沒穿龍袍,只著一身素金長裙。
白如龍也沒穿武帥甲,只穿常服,腰間別著舊劍。
兩人進院時,看見滿院野花,腳步都放輕了。
白如龍張口就道:「老六,你這突破動靜,怎麼一次比一次像種花?」
陳長風看他:「你可以不來。」
白如龍哼了一聲:「我不來,誰替你喝酒?」
王道鳳笑著行了一禮:「恭賀先生,入化神九層。」
陳長風擺手:「不用這些。」
王道鳳道:「禮數還是要有。」
當晚,皇宮設小宴。
不是大朝宴。
只有王道鳳、白如龍、王照川、王知微、還有國師院幾人。
林雪瑤不喜熱鬧,卻還是去了。
柳若煙坐在最邊上,話少,只喝茶。
席間,白如龍喝得最多。
他指著陳長風道:「我早說,這人不該叫國師,該叫老妖怪。」
王知微掩唇笑。
王照川低頭喝酒,肩膀微動。
王道鳳瞥了白如龍一眼。
白如龍立刻咳了一聲:「當然,是大商最可靠的老妖怪。」
陳長風端著酒杯,淡淡道:「你若再喝兩杯,會說更多胡話。」
白如龍道:「我現在是鎮南王,武帥,帝君,怕你?」
林雪瑤冷冷看了他一眼。
白如龍立刻補了一句:「當然,還是怕一點。」
席上笑聲很輕。
酒過三巡後,王道鳳讓王照川、王知微先退。
宴席撤去,換了清茶。
殿中只剩王道鳳、白如龍、陳長風、林雪瑤、柳若煙。
王道鳳親自給陳長風倒茶。
她如今也老了。
鬢邊已有白髮,眼角有細紋。
她仍是女帝,威嚴仍在,可歲月落在她身上,不會因為帝氣而繞路。
白如龍比她好些,但眉眼間也有了老態,他多年征戰,氣血強盛,卻終究不是陳長風。
王道鳳放下茶壺,低聲道:「先生,朕和白郎,大概都活不過你。」
白如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沒說。
王道鳳繼續道:「朕知道自己資質不差,也知道大商國運在身,可仙皇之位太耗心神。朕大概……突破不了化神。」
殿中安靜,陳長風沒有安慰。
這種事,安慰無用。
王道鳳看著他:「先生遲早要飛升。朕不敢攔,也攔不住。」
「但大商皇城,不能沒有化神坐鎮。」
「王家後輩里,照川、知微都不錯,可他們還需要時間。」
「朕想求先生,在飛升之前,替大商培養幾個人。」
白如龍放下酒杯,聲音沉了些:「不是讓你綁死在皇宮。只是……留條根。」
陳長風看著他們。
他早知道會有這一日。
王道鳳比王天劍清醒,也比王月明更敢放權。
可她終究是仙皇。
仙皇看到的,不是一人一院一花圃,是整個大商。
陳長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們覺得莫北雲如何?」
白如龍也愣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這個人,只是從未留意過他。
王道鳳的表情則顯得十分平靜,甚至眼底還浮起一絲欣慰:「你也看中他?」
陳長風點頭:「此人不錯。」
莫北雲是司禮監管事太監。
不是掌印,也不是最顯赫的內侍。
但這幾十年,他在宮裡很穩,穩到很多人都忽略了他。
莫北雲出生不好。
他本名莫小雲,是北境小山村人。
七歲那年,魔修餘孽掠村,他父母皆死,兄長被抽了魂,妹妹失蹤。他被紅月樓外線救下,送入天啟城。
那時王天劍已死,王道鳳剛登基不久,宮中清洗舊案,大量內侍缺人。
莫小雲自願淨身入宮。
他說自己沒有家了,留在宮裡,至少能混口飯,也能離殺魔修的人近一些。
後來入司禮監,被改名莫北雲。
北,是故鄉。
雲,是舊名。
他天賦其實極好,水金雙靈根。
只是入宮太晚,又淨身損氣血,前二十年修行很慢。
但他性情沉穩,記性極強,做事乾淨,嘴也嚴。
王道鳳登基初年,宮中舊黨、紅月樓、太常寺、鎮武司之間暗流不斷,司禮監許多人左右逢源。
莫北雲從不站隊。
該記的記,該報的報,該閉嘴時閉嘴。
有一次,紅月樓查出一名宮中內侍暗通北境魔修,牽連十七人。
莫北雲負責整理名冊,他將有罪者逐一列出,又把三名被牽連的無辜小太監單獨標記,附上證據。
王道鳳因此記住了他。
後來,他修為一路追上,三百年不到,從築基到金丹。
再到元嬰,如今元嬰七層。
這速度放在大宗天驕里,也算上等。
更難得的是,他沒有家族,沒有子嗣,沒有宗門。
像韓無忌,但又不像韓無忌。
韓無忌當年是被先帝用天道誓約困在皇宮。
莫北雲生在王道鳳治下,心性更平和,也更懂規矩。
陳長風很早就留意過他。
莫北雲每年都會去皇陵側殿祭拜韓無忌。
那座無碑石棺,宮裡知道的人極少。
莫北雲第一次去,是因為他聽老內侍說,曾有一位太監守了皇宮兩千年。
他沒見過韓無忌,卻每年去倒一杯清水。
不求回報,不求被看見。
這種人,適合守宮。
酒席散去。
第二日,仙朝之上。
王道鳳發了一道聖旨,「即日起,莫北雲升司禮監掌印,掌內廷印信,位同三品。內庫修煉資源,按元嬰巔峰供給。」
莫北雲本在一旁侍立,聞言一驚,連忙跪下,額頭觸地。
「奴婢……謝陛下。」
王道鳳平靜地道:「不用謝我,你明日國師院,謝國師。」
「是。」
第二日清晨,莫北雲來了。
他換了掌印太監的暗金蟒紋內侍袍。
可進院後,仍舊跪在石階下。
陳長風正在澆花,林雪瑤坐在廊下看他。
柳若煙在擦劍。
莫北雲一跪就是半刻鐘。
陳長風澆完最後一壺水,才道:「起來。」
莫北雲起身,低眉垂手。
「你知道為什麼提你?」
莫北雲道:「陛下與國師看重奴婢。」
「錯。」
莫北雲一怔,這也錯了?
陳長風道:「只是因為你暫時沒讓我失望。」
莫北雲立即低頭:「奴婢記住。」
陳長風放下水壺,走到石桌旁坐下。
「韓無忌守了皇宮兩千多年,最後死在石殿裡。」
莫北雲眼眶微微一動。
「你常去看他?」
「是。」
「為什麼?」
莫北雲沉默片刻,道:「奴婢也是太監。宮裡的人提起太監,多半只想到趨炎附勢、弄權害人。奴婢想知道,一個太監若能活得有點分量,該是什麼樣。」
陳長風看著他:「想明白了嗎?」
莫北雲道:「想明白了一點。」
「說。」
「手裡有權時,不把自己當根蔥。無人記得時,也不把自己當泥。」
陳長風終於笑了笑:「不錯。」
莫北雲低著頭,不敢露喜。
陳長風抬手,桌上多了五柄木劍。
木劍很普通。
用的是國師院老槐樹掉下的枯枝削成。
劍身沒有寶光,只有幾道極淺的紋路。
莫北雲看一眼,便覺識海一痛,立刻移開目光。
化神劍意。
不止化神。
是化神九層的劍意!
此世最高,也不過化神九層。
陳長風道:「五柄木劍。每柄可斬一次化神中期以下修士。若以死催動,可傷化神後期。」
莫北雲呼吸一滯:「國師,這太重了。」
「所以別亂用。」
「是。」
「第一柄,護陛下。」
「第二柄,護皇城。」
「第三柄,護太子太女。」
「第四柄,護你自己。」
「第五柄……」
陳長風頓了頓。
莫北雲抬頭。
陳長風道:「若日後有人逼你立天道誓約,終身困守皇宮,你用第五柄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