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商吞併大虞後的第一百二十年,王道鳳白髮漸生。
她修為已至元嬰後期。
以她天資,若無意外,也許能沖一衝化神。
可仙皇這兩個字太重。
國事耗心。
帝氣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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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同階修士老得更快。
白如龍倒還精神。
元嬰六層,氣血仍旺,只是鬢角也有些白了。
他與陳長風喝酒時,常常感慨。
「老六,不,國師,不對,陳長風。」
陳長風道:「你隨便叫。」
白如龍道:「還是老六順口。」
「那就叫老六吧。」,陳長風點了點頭,其實他自己也挺喜歡這個名字。
六六大順。
六,非至尊之數,卻是輪迴萬合之目。
白如龍看著他那張幾乎不變的臉,嘆氣:「老六,你到底還能活多久?」
陳長風道:「我也不知道,應該很久。」
「多久?」
「比你想得久。」
白如龍沉默了一會兒,道:「有時候挺羨慕你。」
陳長風道:「有時候?」
「嗯,有時候。」
白如龍喝了一口酒:「但若真讓我像你一樣,看著身邊人一個個走,我未必受得了。」
陳長風看著杯中酒:「我習慣了。」
白如龍搖頭:「這話聽著就不吉利。」
陳長風笑了笑:「是不好。」
白如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我走了,你也別忘了我。」
陳長風道:「不會。」
「醉紅樓那位置,給我留著。」
「好。」
「還有,別讓道鳳太累。」
「她不會聽我的。」
「那你就罵她。」
陳長風看他:「我罵仙皇?」
白如龍道:「你罵少了?」
陳長風想了想:「也是。」
這些年,他身邊的人又老去一批。
陳安禾也死了。
謝芸死前終於畫出一張四階巔峰防護符,托人送來國師院。
顏雪琴突破元嬰後期,但丹道耗心,壽元也不算長。
她仍在煉撫魂丹。
每隔幾十年,若能成一枚,便送到天啟城。
陳長風沒有再為武月天芳強行送去。
只留著。
他不知道她將來會不會需要。
但留著,總比沒有好。
林雪瑤越來越像一個真正活著的人。
她開始怕冷。
當然,以她修為不該怕冷。
可冬日下雪時,她會坐在廊下,披一件白狐裘。
陳長風問:「冷?」
林雪瑤道:「不冷。」
「那披什麼?」
「好看。」
陳長風看了她一會兒。
「是好看。」
林雪瑤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柳若煙修為也入了元嬰初期。
她的魂軀與劍道相合得很好。
她不像林雪瑤那樣多了許多人情味。
她仍舊沉默,仍舊清冷。
但她會在每年韓無忌忌日時,陪陳長風去城外皇陵倒一杯酒。
她從不問韓無忌是誰。
也不問為什麼一個太監值得陳長風記這麼久。
她只是站在一旁。
等陳長風倒完酒,再一起回來。
王照川接掌承天殿部分軍務。
王知微則入明德殿,整修天下學宮。
兩個當年被武月天芳嚇哭、打傷的孩子,也成了大商的棟樑。
有一年,王照川來國師院,坐在花圃旁很久。
陳長風問:「腿還疼?」
王照川搖頭:「早不疼了。」
「那看什麼?」
王照川看著花圃里的白花:「當年我不明白,一朵花為何能讓武前輩發那麼大的火。」
陳長風道:「現在呢?」
王照川道:「現在還是不完全明白。」
他笑了笑:「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在別人眼裡,或許只是一朵花,但在自己眼裡,卻是很多人的墳。」
陳長風看著他。
王照川起身行禮:「先生,我從不怨她。」
陳長風道:「我知道。」
王照川離開後,林雪瑤從屋裡出來:「王家這一代,比王天劍強。」
陳長風道:「王道鳳教得好。」
「你也教了。」
陳長風沒有否認。
他這一生,教過很多人。
周小滿,蘇小魚,錢小通,王天劍,王道鳳,王照川,王知微。
有人成器。
有人走偏。
有人死去。
有人還在往前走。
種子落在不同的土裡,長出來的東西終究不同。
他能澆水,卻不能替它們生根。
這一日,陳長風站在花圃旁,忽然抬頭。
天穹之上,有一層極淡的金白光暈浮現。
不是帝氣,不是靈雨。
是天地在呼喚。
林雪瑤也抬頭。
柳若煙從西廂房出來。
王道鳳在皇極殿中也感知到了,她猛然起身,看向西南角。
陳長風閉上眼。
他已經化神八層巔峰多年。
也該突破化神九層了。
突破化神九層之後,距離飛升就不遠了。
渡劫。
飛升。
上界。
太清山。
韓無忌托他看的那棵樹。
還有更高處的道。
他終於走到了這一日之前。
可他低頭,看了看腳邊的花。
花還沒澆。
林雪瑤走到他身邊。
「要走了?」
陳長風道:「還沒。」
「多久?」
「不知道,也許十年,也許百年。」
林雪瑤沉默。
她如今已有魂軀,有修為,有壽元。
可她離化神還遠。
更別說飛升。
柳若煙同樣沉默。
陳長風道:「我會想辦法。」
林雪瑤冷聲道:「你又想把所有人都帶上?」
陳長風笑了笑:「習慣了。」
林雪瑤看著他。
這一次,她沒有罵他,她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不再冰冷,有溫度:「陳長風。」
「嗯。」
「你若飛升,我會追上去。」
陳長風道:「好。」
柳若煙站在旁邊,淡淡道:「我也會。」
陳長風看向她。
柳若煙抱劍:「劍還沒練完。」
陳長風笑了。
這時,一道傳訊玉簡從北境飛入國師院。
林雪瑤抬手接住。
玉簡上,是月心宗的印記。
陳長風接過,神識探入。
裡面只有武月天芳的聲音。
冷,傲,帶著一點熟悉的嘲諷。
「聽說你快飛升了?」
「別死在雷劫里。」
「月心宗今年花開得很好。」
「你若想看,就自己來。」
陳長風握著玉簡,許久沒有說話。
林雪瑤看著他:「去嗎?」
陳長風抬頭,看向北方。
過了很久,他笑了笑:「去。」
「什麼時候?」
陳長風拿起水壺,走進花圃:「飛升之前,花開之時。」
……
半年後,天啟城下了一場很小的雨。
雨不大。
細得像針,落在皇宮西南角的老槐樹葉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陳長風坐在後院花圃旁。
一壺茶,一卷舊玉簡,一把修花枝的小剪。
林雪瑤坐在廊下,披著白狐裘,手裡拿著一本從民間書鋪買來的話本,翻了三頁,又合上。
柳若煙在院角練劍。
劍很輕,劍風繞過花圃,繞過老槐樹,連一片雨絲都沒有斬斷。
這幾年,柳若煙的劍越來越穩。
她成了魂軀之後,重新走劍道,反倒比鬼將時更純。少了陰煞束縛,多了一點真正屬於活人的鋒芒。
林雪瑤抬頭看了一眼天:「要破了。」
陳長風沒有抬頭。
他把一根長歪的花枝剪下,放進竹籃:「嗯。」
柳若煙停劍。
雨絲落在她肩頭,很快被靈力蒸乾。
她看向陳長風,聲音依舊淡:「化神九層。」
陳長風笑了笑:「說得像吃飯一樣。」
林雪瑤冷冷道:「你這些年突破,不就是吃飯?」
陳長風道:「吃飯也會噎著。」
話音剛落,他身上的氣息忽然沉了下去。
像一粒種子,落進土裡。
整個國師院的靈氣先是一靜。
然後,老槐樹根下,花圃泥土裡,井口水面上,同時浮起一層極淡的銀白光。
那光不刺眼,溫溫潤潤,像春天剛融的雪水。
下一刻,皇宮地下七條靈脈,同時輕輕一震。
天啟城上空的帝氣穹頂,原本是淺金色,此刻忽然浮現出一圈銀白紋路。
那紋路從皇宮西南角擴散出去。
一圈,兩圈,三圈。
整個天啟城的修士,都在同一瞬間抬起頭。
有人正在煉丹,爐火一顫,丹香反而更穩。
有人正在畫符,筆尖忽然流暢三分。
有人卡在瓶頸多年,正在吐納,忽覺體內靈力自行通順了一線。
承天殿內,白如龍正在訓斥一名新軍將領,話說到一半,猛然轉頭望向皇宮西南角。
「又來了?」
皇極殿中,王道鳳手中的硃筆停在靈玉摺子上。
她看著殿外銀白靈光,沉默片刻,輕聲道:「先生又進了一步。」
內侍、宮女、侍衛、百官,全部跪下。
不是王道鳳下令。
是他們本能覺得,該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