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風便真笑了。
這些年,他修為進境極快。
從化神四層到化神五層,用了不到百年。
化神五層到六層,又是百餘年。
後來大商國運漸穩,靈脈恢復,皇室內庫徹底向他敞開,碧丹宗也源源不斷送來凝神、養魂、靜心一類的丹藥。
更重要的是,他的道越來越清楚。
種花,種人,種一段緣。
道不在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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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每日澆下去的一壺水裡。
就在舊友墳前的一杯酒里。
就在小孩子哭聲里遞出去的一碗粥里。
到了王道鳳登基後第八十七年,陳長風突破化神八層。
那一日,沒有驚天動地的靈雨。
也沒有靈脈震盪。
只是國師院後院裡,所有野花同時開了一遍。
從春花到秋花,從應季到不應季。
一夜之間,花開滿院。
林雪瑤站在廊下看了很久,柳若煙抱劍站在一旁,道:「他離飛升不遠了。」
林雪瑤沒說話,過了許久,她才道:「他會走嗎?」
柳若煙道:「遲早,到了化神九層以後,要麼飛升,要麼殞落。」
「這是天道規則,恆古不變。」
林雪瑤看著花圃,眼神很冷,卻有一絲極淡的空:「那也要等花開完。」
柳若煙看她一眼:「花年年開。」
林雪瑤道:「所以他就年年不能走。」
柳若煙沒有接話,她覺得這話不像林雪瑤會說的。
可如今的林雪瑤,確實變了很多。
……
白如龍也變了。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在醉紅樓里拍著陳老六肩膀大笑的年輕劍修。
白衡山老去後,承天殿幾經更替。
朝中有人想奪兵權,有人想讓仙軍各部回歸舊貴族掌控,也有人暗中鼓動,說帝君白如龍雖是女帝道侶,卻不該掌軍太深。
王道鳳什麼都沒說,直到白如龍突破元嬰五層那日。
她在皇極殿親自下詔。
封白如龍為大商武帥,掌承天殿,統御仙軍。
詔書一下,滿朝譁然。
有人立刻上書反對。
理由冠冕堂皇,帝君掌軍,外戚干政,白家勢大,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王道鳳只問了一句:「這些年南北邊軍軍餉是誰補齊的?」
百官沉默。
「承天殿舊案是誰清的?」
無人應答。
「北境魔修餘孽是誰剿的?」
還是無人敢答。
王道鳳站在御階上,金白龍袍垂落,聲音不高,卻壓得大殿一片死寂。
「白如龍有統軍之才,有戰功,有威望。他是朕的帝君,也是大商的將。」
「朕用他,不因他是朕的道侶。」
「朕用他,是因為他能用。」
此後再無人敢反對。
其實陳長風知道,這本就是王道鳳多年以前布下的棋。
當年她與白家聯姻,並不只是因為白如龍人好,白衡山一系掌軍多年,根在承天殿。王道鳳要穩住大商,就必須把承天殿牢牢握在手裡。
殺不行,削也不行。
最好的辦法,就是聯姻。
把白家變成自己人,再把真正能打仗的人推上去。
白如龍本來就是那個人。
只是白如龍自己不大愛聽這種話。
他升任武帥的第二日,便拉著陳老六去醉紅樓喝酒。
陳長風仍舊用那副鬍子拉碴的散修模樣。
白如龍拍著桌子道:「老六,我跟你說,我這輩子最煩的就是做官。」
陳長風倒酒:「那你辭了。」
白如龍瞪他:「我能辭嗎?」
「不能。」
「那你還說?」
「順著你罵兩句。」
白如龍氣笑了。
他喝了半壺酒,聲音低了些:「其實我知道她為什麼讓我掌承天殿。」
陳長風道:「哦?」
白如龍望著窗外燈火:「她信我,也用我。」
「這兩件事,不一樣。」
陳長風點頭:「你看得明白。」
「看得明白不代表心裡沒點彆扭。」,白如龍苦笑,「我喜歡她,她也喜歡我。可她是仙皇。她看天下的時候,比看我多。」
陳長風道:「這不是壞事。」
「我知道。」
白如龍沉默片刻,又道:「她若只看我,我反而怕。」
陳長風笑了笑:「你倒不蠢。」
白如龍抬腳要踹他。
陳長風躲開。
白如龍罵道:「你這嘴,遲早被人打。」
陳長風道:「打我的人不多。」
白如龍沒聽出這句話的分量,只當陳老六又在吹牛。
後來,白如龍上任承天殿。
他做得比所有人想像中更好。
三年整軍,五年清帳,十年重修軍陣。
他把舊軍中吃空餉的、倒賣軍器的、私養靈獸的、剋扣傷亡撫恤的,一批批揪出來。
殺了一些。
廢了一些。
貶了一些。
也提拔了一大批真正從戰場上爬出來的中低階將領。
承天殿從裡到外被他重新捋了一遍。
仙軍戰力肉眼可見地恢復。
王道鳳在朝會上極少誇他。
但每次他從邊軍回京,國庫撥給承天殿的靈石總會多三成。白如龍嘴上抱怨女帝小氣,實際每次領到靈石都笑得合不攏嘴。
陳長風看著這一切,沒有插手。
這些年,他越來越少管朝政。
王道鳳不問,他便不說,王道鳳問了,他也只說一句兩句。
大商已經不是王月明當年的大商。
也不是王天劍後期那個搖搖欲墜的大商。
王道鳳有自己的手腕,她該走自己的路。
國師院裡,更多時候只是喝茶、畫符、澆花。
林雪瑤偶爾陪他出宮。
一開始,是聽曲。
後來,是看燈。
再後來,她會主動買些東西回來。
不是法器,不是丹藥,而是凡人小攤上的糖人、木簪、布老虎、紙燈籠。
有一次,陳長風看見她買了一串糖葫蘆,感到莫名其妙極了。
他問:「你吃這個?」
林雪瑤道:「不好吃?」
「你以前不會吃。」
林雪瑤咬了一顆,酸得眉頭一皺。
她沉默了一息,道:「確實不好吃。」
陳長風笑出聲。
林雪瑤冷冷看他。
然後把剩下半串塞進他手裡:「你吃。」
陳長風接過,他活了太久,早已不需要這些東西。
可那日,他還是把糖葫蘆吃完了。
酸,甜。
有些粘牙。
林雪瑤走在他身邊,看著街邊燈火,忽然道:「以前我總覺得,活著就是爭。」
「爭修為,爭臉面,爭一口氣。」
陳長風道:「現在呢?」
「現在覺得,有時候不爭也能活。」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該殺的人還是要殺。」
陳長風點頭:「這才像你。」
林雪瑤瞥他:「你喜歡我以前那樣?」
陳長風道:「我喜歡現在這樣。」
林雪瑤腳步慢了一下。
街上燈火落在她眼底,像冰面浮起一點暖光:「油嘴滑舌。」
她這麼說,可沒有走開。
王道鳳看在眼裡。
某日,她來國師院議事,剛好看見林雪瑤替陳長風收起曬在架上的符紙。
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年。
王道鳳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息,忽然笑道:「先生,可要朕替你與林前輩辦一場結侶大典?」
陳長風還沒說話。
林雪瑤已經冷聲道:「不需要。」
王道鳳笑意更深:「林前輩不願?」
林雪瑤道:「儀式無用。」
王道鳳道:「大商可以辦得很盛大。」
林雪瑤看她一眼:「盛大給誰看?」
王道鳳怔了一下。
對呀,給誰看?
他們根本不需要這些東西。
林雪瑤平靜道:「我想在他身邊,不需要天下知道。」
陳長風看了她一眼。
王道鳳也沉默了片刻。
隨後,她輕輕點頭:「是朕……俗了。」
林雪瑤沒再說話,轉身進屋。
陳長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道鳳看著他,低聲道:「先生好福氣。」
陳長風道:「是。」
這一次,他沒有否認。
平靜不會一直平靜。
大商北境安穩後,南境卻出了事。
大虞仙國新皇趙武書,突破化神後期。
訊息傳到天啟城時,承天殿連夜點燈,仙司殿調閱南境靈脈圖,鎮武司封鎖坊市流言。
趙武書不是尋常化神。
他出身大虞皇族旁支,年輕時寂寂無名,卻在大虞前任女帝被廢後一路崛起。
此人性情剛烈,擅刀,修的乃是大虞皇室《蒼龍霸皇訣》。
化神中期時,他已經能一刀斬斷四階靈脈支流。
如今入化神後期,大虞舉國振奮。
不到半年,大虞便試探南境邊線。
先是小股修士摩擦,然後是靈獸騎兵越境。
再後來,三座邊境小城被奪。
王道鳳派使者質問。
大虞只回了一句話:「舊土歸虞。」
這四個字一出,朝堂震怒。
白如龍當即請戰,王道鳳沒有立刻答應。
她先見陳長風。
國師院裡,王道鳳展開南境地圖。
六座邊城以硃砂圈出。
「大虞已占六城。」
「趙武書胃口很大。」
陳長風看了一眼地圖:「他不是要六城。」
王道鳳道:「他要南境靈脈。」
「還要試大商有沒有第二個化神後期。」
王道鳳沉默。
如今陳長風是化神八層。
這件事知道的人極少。
外界只知大商國師曾斬魔道三化神,後來又多年閉門不出。
不少人猜他仍在化神四五層。
有人甚至說,他當年大戰受了暗傷,至今未愈。
大虞敢動,未必沒有試探他的意思。
王道鳳道:「先生若出手,大虞必退。」
陳長風道:「我可以出手。」
王道鳳看著他:「但?」
陳長風道:「白如龍想去。」
王道鳳眼神微動。
陳長風道:「他是武帥。承天殿在他手裡整了幾十年,若第一場大戰就讓我替他打,他這武帥日後站不穩。」
王道鳳閉了閉眼。
「朕知道。」
「所以你讓他去。」
王道鳳低聲道:「朕怕他死。」
陳長風看著她。
這句話不像仙皇說的。
像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