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風把一柄新煉的靈劍遞給她。
柳若煙握住劍柄,閉上眼。
再睜眼時,劍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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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劍光貼著洞壁划過,沒有傷陣紋分毫。
她看著劍光,眼底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比鬼將身順。」
陳長風道:「以後還能更順。」
柳若煙看向他,忽然單膝跪下。
陳長風抬手扶住她:「不必。」
柳若煙卻道:「這一禮,是我自願。」
她行完禮,站起身,仍舊清冷。
只是之後,她練劍時,偶爾會在院中留一壺茶給陳長風。
林雪瑤住進了東廂房,柳若煙住西廂房。
國師院又有了人氣。
林雪瑤開始學著種花。
她種得不好,澆水總是偏多。
花被她澆蔫了幾次,她臉色比殺人還難看。
陳長風教她:「少一點。」
林雪瑤皺眉:「少多少?」
「看土。」
「土又不會說話。」
「會。」
「你有病。」
陳長風笑了。
柳若煙每日清晨練劍,劍風會把槐葉捲成一道小旋。
她不愛說話,卻會在陳長風畫符疲憊時,把茶放到桌邊。
有時陳長風出宮喝酒回來,林雪瑤會聞到酒味。
「又去聽曲?」
「嗯。」
「好聽嗎?」
「還行。」
「下次帶我去。」
陳長風看她。
林雪瑤淡淡道:「我現在有身體了,不能去?」
「能。」
於是某日,陳老六帶著一個白衣女子去了醉紅樓。
唱曲的姑娘看見林雪瑤,手都抖了一下。
太冷。
冷得不像來聽曲的,像來殺人的。
而且,她太美,比自己還美幾分。
陳長風給她點了一曲《槐花落》。
林雪瑤聽完,評價:「一般。」
可第二次,她又去了。
柳若煙不去醉紅樓,她嫌吵。
她喜歡城外荒山。
陳長風便偶爾陪她切磋。
柳若煙如今魂軀凝實,金丹後期戰力,劍意比鬼將時純粹許多。
她每次被陳長風一劍點退,都不服。
「再來。」
「你輸了。」
「再來。」
「今天第九次了。」
「第十次。」
陳長風便陪她打第十次。
林雪瑤有時站在山石上看,冷笑:「倔。」
柳若煙回一句:「比你澆死花強。」
林雪瑤眼神一冷。
陳長風立刻轉身:「回去吃飯。」
這樣的日子,像是重新長出來的枝葉。
不熱烈,但安穩。
武月天芳的訊息仍每隔一段時間傳回。
月心宗重新立住了。
山門修好,主峰點燈。
弟子從十幾人到幾十人,再到百餘人。
她不收世家子,只收無處可去的人。
孤兒,棄徒,散修,被欺凌的女修,心有怨恨卻還有底線的年輕人。
她定下的第一條門規是:負心男修,殺。
第二條門規是:欺師滅祖者,殺。
第三條門規是:動月心宗花圃者,罰種花三年。
陳長風看到第三條時,沉默了很久。
林雪瑤看完,淡淡道:「她還記得。」
陳長風道:「嗯。」
沈青蘿每次回來,都會說武月天芳的魔氣時重時輕。
有時她能壓住,有時壓不住。
壓不住時,會獨自去後山砍石壁。
月心宗後山有一面斷崖,被她劍氣斬得千瘡百孔。
赤眉傳訊說:「她有時半夜坐在花圃旁,手裡拿著一朵白花,不知在想誰。」
陳長風沒回信。
再後來,月心宗與北境幾個小宗門起了衝突。
原因是一個小宗門長老強娶女弟子,被女弟子逃入月心宗。
武月天芳親自上門。
一夜之間,那宗門長老一脈全廢。
沒殺乾淨。
只廢修為,掛在山門口三天。
北境震動,有人罵月心宗魔道復起。
也有人暗中拍手稱快。
陳長風聽聞後,只問:「有無濫殺?」
沈青蘿答:「沒有。」
「繼續看。」
月心宗的名聲漸漸怪起來。
正道不認,魔道也不認。
他們說武月天芳瘋了,說她不像正道,也不像魔道。
她只按自己的規矩殺人,護人,收人。
有一年,赤眉回來時神色古怪。
「她在宗門裡立了一座空院。」
陳長風問:「什麼院?」
「院裡有老槐樹,有花圃,有石桌。她不許弟子進去。」
林雪瑤看了陳長風一眼。
陳長風繼續澆花。
水線很穩。
又過許久,月心宗弟子突破金丹的越來越多。
武月天芳也重回元嬰中期。
魔氣仍在,卻沒有繼續失控到不可收拾。
也許是因為她有了宗門。
有了花要種。
有了弟子要罵。
有了事可做。
人若空著,魔氣會瘋長。
人若忙著,魔氣便只能在縫隙里冒頭。
陳長風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一直沒有去找她。
直到某年冬日,沈青蘿傳回一封特殊的訊息。
「月心宗主今日於山門外殺一魔修。魔修臨死前問她到底是正是魔。她答:關你屁事。」
林雪瑤念完,難得笑了一聲。
柳若煙也嘴角微動。
陳長風坐在老槐樹下,手裡捧著茶。
茶水熱氣裊裊。
他看著後院花圃。
黃的,白的,紫的野花開了一片。
風吹過來,花枝輕輕搖晃。
他低聲道:「這樣也好。」
林雪瑤問:「你不想她回來?」
陳長風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道:「想。」
「那為何不去?」
「她現在有自己的花圃。」
林雪瑤沉默。
柳若煙擦劍的動作也慢了一點。
陳長風放下茶杯,站起身,拿起水壺。
「花還是要澆的。」
他說完,走進花圃。
夕陽照在他身上,顯得有幾分落寞。
……
又過了幾十年。
天啟城的槐樹,換了幾輪葉,國師院後院的野花卻依舊年年開。
花不名貴。
甚至宮裡隨便一株三階靈花,都比這一片野花值錢百倍千倍。
可國師院裡的人都知道,這片花圃碰不得。
不是因為國師小氣,而是因為這裡頭埋著太多舊事。
陳長風依舊住在皇宮西南角。
院子還是那座院子。
老槐樹還在,井還在,石桌換過兩次,花圃擴了一圈。
林雪瑤住東廂房,柳若煙住西廂房。
兩人如今都有了魂軀,不再受鬼將符晝夜限制,也不再像過去那樣只能以鬼身出入。
林雪瑤的魂軀凝實後,氣質比從前更冷。
白衣,烏髮,眉眼如霜。
但她變了。
這種變化不是一日兩日發生的。
最初,陳長風也沒察覺。
直到有一次,宮裡新來的小宮女端茶時摔了一跤,茶盞碎了一地,茶水灑在林雪瑤裙角。
那小宮女嚇得臉色慘白,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若按過去的林雪瑤,哪怕不殺人,也至少會冷冷看上一眼,讓對方記一輩子。
可那日,林雪瑤只是低頭看了看濕掉的裙擺,然後彎腰,將小宮女扶了起來。
「下次走慢些。」
小宮女愣住了。
陳長風也愣了一下。
林雪瑤察覺他的目光,皺眉道:「看什麼?」
陳長風道:「沒什麼。」
林雪瑤冷哼一聲,轉身進屋。
第二次,是王知微養的一隻小靈雀飛進國師院,被柳若煙練劍的劍風,嚇得撞在牆上,翅膀折了。
王知微急得眼眶通紅。
柳若煙站在旁邊,臉色平靜。
她不擅長安慰人。
陳長風還沒開口,林雪瑤已經拿出一枚細針,用靈力替那隻小靈雀接了骨,又以一縷陰柔靈力護住傷處。
「十日內別讓它亂飛。」
王知微抱著靈雀,小聲道:「謝謝林前輩。」
林雪瑤淡淡道:「無妨。」
可她又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小瓶靈露,放到王知微手裡。
「每日一滴。」
王知微走後,陳長風看著她。
林雪瑤冷聲道:「又看?」
陳長風道:「你以前不會管這種事。」
林雪瑤沉默片刻,道:「有身體後,聽見哭聲煩。」
陳長風笑了笑:「只是煩?」
林雪瑤瞥他一眼:「不然呢?」
第三次,是天啟城外有一批流民被安置到東郊。
那年靈雨失衡,幾處靈田歉收,外州又遇妖獸潮,不少凡人拖家帶口進京求活。
按朝廷規矩,靈材司撥糧,明德殿登記,鎮武司維持秩序。
王道鳳做得已經算周全。
可人一多,下面就會有人伸手。
東郊安置棚里,有幾個小吏剋扣靈米,拿凡人孩子的口糧去換靈酒。
此事被林雪瑤撞見。
她本來只是陪陳長風出宮聽曲,路過東郊時,聽見棚里孩子哭。
陳長風還沒說話,林雪瑤便進去了。
半個時辰後,三個小吏被吊在棚外木架上,衣衫盡濕,臉色慘白。
他們沒死,但丹田被封,三日內動不了半點靈力。
林雪瑤將被剋扣的靈米一袋袋搬回來,分給棚里的老人和孩子。
她動作不溫柔,說話也不溫柔。
「排隊,別搶。」
「再哭不給。」
可那些孩子反而不怕她,有個小女孩捧著半碗靈米粥,仰頭問:「仙子姐姐,你叫什麼?」
林雪瑤本想走,聽見這句,腳步停了一下。
「林雪瑤。」
小女孩認真記下:「林姐姐,你真好。」
林雪瑤眉頭微微一動,沒應,轉身離開。
那晚回宮路上,陳長風問:「你不是嫌凡人麻煩?」
林雪瑤道:「他們太弱。」
「所以?」
「弱者被欺負,沒意思。」
陳長風看著她。
林雪瑤被看得不耐煩:「我不是善人。」
陳長風點頭:「嗯。」
「你笑什麼?」
「沒笑。」
「你笑了。」
「風吹的。」
林雪瑤冷笑:「化神八層了,還能被風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