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月天芳走後,國師院一下子安靜下來。
安靜得有些空。
陳長風吸取教訓。
他開啟了當年大戰中收集的一批陰魂。
那是天啟城外、魔道聯盟之戰、諸宗攻城之亂中,被他順手收入封魂符的元嬰女修陰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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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正道修士,也有魔修。
足足十二人。
他原本沒打算用,陰魂成鬼將,不是簡單收服就行。
要磨怨氣,立契約,重塑靈紋。
但現在宮中需要人手。
更需要有人防著武月天芳。
她若哪日魔性失控回來,普通侍衛擋不住。
十二名女修陰魂被喚醒時,院中陰風大作。
有白衣劍修,有紅袍魔女,有冷麵尼姑,有散修女刀客。
她們死前都是元嬰,死後魂力殘缺,但底子還在。
陳長風坐在老槐樹下,手裡捧著茶。
「兩個選擇。」
他看著她們。
「第一,入鬼將符,守國師院與皇宮百年。百年後,我給你們一次轉世機會。」
「第二,現在散魂。」
紅袍魔女冷笑:「你憑什麼讓我們信你?」
陳長風抬手。
銀白生機靈力落下。
那魔女魂體中殘留的血煞怨氣,被瞬間壓滅三成。
她臉色變了。
陳長風道:「憑我能讓你活,也能讓你散。」
最終,十二名元嬰陰魂都入了符。
陳長風給她們煉了十二枚臨時鬼將符,靈紋比當年精細太多。
其中兩人,被派出去追蹤武月天芳。
一名白衣劍修,名沈青蘿。
一名魔道女修,名赤眉。
陳長風對她們說:「只看,不擾。她若殺無辜,傳訊。她若遇險,傳訊。她若發現你們,立刻退。」
沈青蘿點頭。
赤眉笑道:「若她要殺我們呢?」
「跑。」
「跑不掉呢?」
陳長風看著她:「那就死。」
赤眉笑容一僵。
她忽然明白,這位國師說話很少開玩笑。
武月天芳的訊息,便這樣一年一年傳回來。
最初,她去了老地方。
在月心宗的舊址停留了很久。
那裡早已荒廢。
舊山門塌了半邊。
當年鐵龍尊者攻破月心宗後,山中靈脈被毀,後又被魔修、散修、尋寶人翻了無數遍。
連石階都裂了。
武月天芳在那裡住下。
第一年,她修了山門。
第二年,她清理墳冢。
第三年,她在舊主峰上重新立碑。
月心宗。
三個字,是她親手刻的。
她收的第一個弟子,是山腳下一個孤女。
沒有靈根。
但會煮飯,會掃地,也會每天給山門前的石階擦灰。
武月天芳沒有教她修煉,只給她一枚護身符。
後來,她收了第二個弟子。
是個火木雙靈根的少年,家裡被山匪殺光,眼裡全是仇。
武月天芳很喜歡這種眼神。
差點把魔符門的東西教給他。
沈青蘿傳訊回來時,陳長風正在給王照川複查腿傷。
腿早好了。
只是王照川見到花圃還有些怕。
陳長風聽完傳訊,沉默了片刻,只回了一句:「繼續看。」
月心宗開始慢慢有了人。
幾個孤兒,幾個散修。
兩個被宗門逐出的女弟子。
一個半瘋的老符師。
武月天芳不問出身。
但入山門前,要過一座問心陣。
問心陣不是問善惡。
是問恨。
她似乎尤其偏愛心中有恨的人。
赤眉傳訊說:「她說,恨是最好的火。」
陳長風看完傳訊,許久沒說話。
林雪瑤在旁邊道:「她在走舊路。」
陳長風道:「還沒。」
「快了。」
「所以看著。」
林雪瑤看他:「你不去?」
陳長風搖頭。
他若現在去,武月天芳只會覺得他來奪她的月心宗。
她需要先把那座宗門從廢墟里立起來,也需要看看,恨燒出來的火,最後會不會把自己燒了。
歲月往前走。
王道鳳治下的大商,逐漸真正穩住。
王照川和王知微也長大了。
王照川腿傷痊癒後,性子更沉穩。
他沒有怨武月天芳,至少明面上沒有。
王知微則很久不敢來國師院。
後來某日,她自己來了。
手裡捧著一盆白色小花。
她把花放在院門口,低聲道:「先生,這是賠給武前輩的。」
陳長風看著她。
小姑娘眼睛紅紅的,卻沒有哭。
陳長風讓宮女把花搬進花圃。
那盆花後來開了很多年。
武月天芳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裝不知道。
陳長風仍舊會化作陳老六出去喝酒。
白如龍成了帝君後,反倒沒以前自由,他常抱怨宮中禮法煩人。
「老六,你不知道,做帝君比練劍難多了。」
陳長風喝酒:「那你當初還娶?」
白如龍瞪眼:「我喜歡她。」
「喜歡就忍著。」
「你說得輕巧,你成過親?」
陳長風沉默。
白如龍立刻覺得自己說錯話:「你有過?」
「算有。」
「人呢?」
陳長風喝了一口酒:「走了。」
白如龍嘆氣:「吵架了?」
「嗯。」
「追啊。」
「追了未必好。」
白如龍皺眉:「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太能忍。女人走了你不追,回頭就真走遠了。」
陳長風看著他:「你很懂?」
白如龍理直氣壯:「我有妻有兒女。」
陳長風笑了。
他沒有告訴白如龍,他口中的妻子,白日剛在皇極殿和國師議過政。
也沒有告訴他,他口中的兒女,前些年剛被國師救過腿。
有些事,一旦說破,酒就不那麼好喝了。
陳長風深知其中之重要,他寧可隱瞞,也不想失去一個好友。
但是,再後來,白如龍終於還是隱隱覺察了什麼。
有一次,王道鳳在酒後無意說了一句:「先生也愛去醉紅樓聽曲。」
白如龍當場愣住:「國師也去?」
王道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你不知道?」
白如龍心頭跳了一下。
但王道鳳沒有說破。
白如龍想了很久,第二日見到陳老六,盯著他看了半天。
陳長風道:「看什麼?」
白如龍道:「你像一個人。」
「誰?」
「一個讓我想打又不敢打的人。」
陳長風淡淡道:「那你最好別想。」
白如龍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他沒有問,陳長風也沒有說。
朋友之間,有時候糊塗一點,反而更長久。
又過了很久,易水城傳來好訊息。
顏雪琴終於又煉出一枚撫魂丹。
不是一爐多成。
只有一枚。
但是真正的正品。
為了這枚丹,碧丹宗耗去十幾種珍材,丹房火脈差點崩裂。
顏雪琴閉關三個月才緩過來。
陳長風親自去了碧丹山。
顏雪琴將丹藥交給他時,手還在抖。
陳長風只說了一個字:「好。」
顏雪琴道:「材料還在搜集。若運氣好,再過些年還能開爐。」
陳長風點頭。
這時,他心中已經有了別的想法。
林雪瑤和柳若煙跟了他太久。
久到很多時候,他已經習慣她們在身邊。
林雪瑤替他盯訊息,替他殺人,替他照看舊院。
柳若煙沉默,卻從不誤事。
她們仍是鬼將。
雖有實體,終究受鬼將符所限。
活動時間長了,符紋也會損耗。
他曾為武月天芳重鑄兩次魂軀。
她們從沒開口。
不是不想,是不敢要。
也不願讓他為難。
直到某個黃昏。
老槐樹下,陳長風剛給花澆完水。
林雪瑤和柳若煙一同走來。
這很少見。
林雪瑤開口:「陳長風。」
「嗯?」
「我想要一個身體。」
柳若煙站在旁邊,沉默片刻,也道:「我也是。」
她們很直白,沒有一句廢話,似乎早已商量好做下這個決定,根本不容反駁的意思。
陳長風看著她們。
林雪瑤的表情依舊清冷。
可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
柳若煙更直,眼神平靜,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陳長風忽然笑了:「我以為你們還要再忍幾百年。」
林雪瑤怔住。
柳若煙也看向他。
陳長風道:「材料夠了。撫魂丹也有一枚正品,半成品還有幾枚。你們跟了我這麼久,也該享受一下。」
林雪瑤移開目光,聲音有些低:「我不是為了享受。」
「那為了什麼?」
她沉默許久,道:「想知道,活人的手,摸花是什麼感覺。」
柳若煙道:「我想再握一次劍。不靠符身。」
陳長風點頭:「好。」
他沒有拖。
太陰凝魂陣重開,地點仍在慶華山。
但這一次,他布得更謹慎。
方圓百里,三層淨魔陣,七層隱匿陣,十二道感知靈紋。
連風中的雜氣都被過濾。
他不允許武月天芳那次的事再發生。
林雪瑤先來。
她站在陣心前,忽然問:「會疼嗎?」
陳長風道:「會。」
「多久?」
「很快。」
「你當年騙武月天芳也這麼說?」
「她那時睡著了,沒問。」
林雪瑤冷哼一聲:「她運氣好。」
拆魂時,她沒有叫。
只是陣法運轉到清洗階段,魂絲被陰陽靈力沖刷,她的手指在陣心裡微微蜷起。
陳長風看見了,他把靈力放得更緩。
林雪瑤凝出的身體,比她生前更清冷。
白衣,烏髮,眉眼如霜。
魂軀睜眼時,她看見自己的手,第一反應不是說話。
而是伸手碰了碰旁邊一株小白花。
指尖觸到花瓣,她整個人僵住。
許久後,她低聲道:「是軟的。」
陳長風道:「嗯。」
林雪瑤轉頭看他,眼神里有很複雜的東西。
驕傲,怨,釋然,還有一點她不願承認的柔軟。
她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輕,一觸即分。
「謝謝。」
這是她很少說的話。
陳長風笑了笑:「不客氣。」
柳若煙第二個。
她比林雪瑤更能忍,整場凝魂幾乎一聲不吭。
身體凝成後,她睜眼第一件事,是要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