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鳳身穿金白龍袍,白如龍一身玄青禮服,站在她身側。
白如龍看見國師時,神色肅然,恭恭敬敬行禮。
「見過國師。」
陳長風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差點笑出聲。
他只是點頭。
觀禮不過片刻,他便藉口不喜熱鬧,離開了國師席。
沒人敢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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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陳老六從偏門姍姍來遲。
鬍子拉碴,腰間掛酒葫蘆,手裡還提著一包街邊買的桂花糖。
白如龍看見他,眼睛一亮,當即從席間大步走來。
「老六!你真來了!」
「我來了,如龍,恭喜恭喜!」
旁邊侍從臉色大變。
這是帝君大婚,誰敢直呼帝君名諱?
王道鳳也看了過來。
陳長風心頭微微一緊。
白如龍卻渾然不覺,拉著陳老六就往王道鳳面前走。
「陛下,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知己,陳老六。」
王道鳳看著陳老六。
陳長風看著王道鳳。
兩人對視一息。
王道鳳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笑意,隨即正色道:「原來是白郎的朋友。」
白如龍道:「老六人很好的,就是嘴損。」
王道鳳微微頷首:「既是白郎知己,今日便不必拘禮。」
陳長風拱手:「謝陛下。」
白如龍把他按到自己親友席上,又給他倒酒。
「你剛才沒看見,國師來了。」
陳長風道:「看見了。」
「厲害吧?」
「嗯,挺厲害。」
白如龍感慨道:「我這輩子最佩服三個人。我祖父,陛下,還有國師。」
陳長風問:「我呢?」
白如龍瞥他一眼:「你頂多只排第四。」
陳長風笑了。
不遠處,王道鳳端著酒杯,低頭遮住唇邊笑意。
這場婚禮,陳長風待得不久。
陳老六喝了三杯酒,送上一包桂花糖,又悄悄走了。
白如龍後來找了一圈沒找到人,還罵他不夠義氣。
王道鳳安慰他說:「散修嘛,自在慣了。」
白如龍點頭:「也是。」
婚後數年,王道鳳生下一對雙胞胎。
一男一女。
出生那日,天啟城下了一場細雨。
雨中有淺金帝氣,也有一點淡青靈光。
兩個孩子根骨都不錯。
男孩金水雙靈根,女孩木火雙靈根。
王道鳳抱著孩子來國師院,請陳長風取名。
陳長風看著襁褓里的兩個小傢伙。
男孩睜著眼,不哭不鬧。
女孩抓著他的衣袖,力氣還不小。
他想了想,道:「男孩叫王照川。照見山河。」
「女孩呢?」
「王知微。見微知著。」
王道鳳輕聲念了兩遍,笑道:「好。」
武月天芳站在廊下,冷冷看著。
她不喜歡小孩,尤其不喜歡皇室小孩。
王道鳳抱著孩子離開後,她冷笑道:「你倒是會取名。」
陳長風道:「隨口取的。」
「當年你給我種的花,也說隨手種的。」
陳長風看她:「你想說什麼?」
武月天芳轉身進屋:「沒什麼。」
兩個孩子長得很快。
王照川沉穩,像王道鳳。
王知微活潑,像白如龍。
他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皇宮西南角有一位國師先生,不能隨便打擾,但若能得他一句指點,比讀十卷功法都有用。
他們十歲上下,已經是鍊氣中期。
天資之縱,可以說是冠絕當朝。
某日午後,兩人來國師院請教功法。
陳長風恰好去了藏經殿。
宮女不敢放他們進內院,又不敢攔太狠。
兩個孩子從小來過幾次,知道後院有花,便繞去花園等。
那年春末,花圃里的野花開得極好。
黃的,白的,紫的。
還有一株薔薇,開在老槐樹旁。
王知微看見一朵白色小花,覺得好看,伸手摘了一朵。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在她眼裡,只是一朵花。
可那是從翠微宗一路傳下來的野花後裔。
武月天芳剛好從東廂房出來。
她看見那朵花被摘下。
整個人像被什麼刺穿。
「放下。」
王知微嚇了一跳。
王照川立刻擋在妹妹身前,行禮:「武前輩,我們不知此花不能摘。」
武月天芳的眼睛已經紅了。
暗紅魔氣從她掌心一縷縷升起。
「誰准你們碰的?」
王知微臉色發白,手裡的花掉在地上。
王照川道:「前輩息怒,我們賠……」
「賠?」
武月天芳笑了一聲。
下一瞬,她抬手一揮。
王照川只覺一股巨力掃來,整個人飛出數丈,撞在石階上。
咔嚓。
腿骨斷了。
王知微尖叫出聲。
宮女們嚇得跪了一地。
林雪瑤從西廂房瞬間現身,擋在兩個孩子身前。
柳若煙也按住劍柄。
武月天芳看著地上的花,又看著王照川斷掉的腿。
她眼裡的暗紅色微微一滯。
但很快又冷下去。
「滾。」
陳長風回來時,王照川已經被送回東宮療傷。
王道鳳親自來了。
她沒有帶侍衛。
只帶著白如龍。
白如龍臉色鐵青,看見陳長風時,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喊國師,還是先生。
他還不知道陳老六的秘密。
此刻也顧不上那些。
王道鳳深吸一口氣,道:「先生,照川的腿接上了,沒有大礙。」
陳長風道:「我知道。」
「知微受了驚,也沒事。」
陳長風看著她。
王道鳳眼眶微紅,卻仍然克制:「此事是兩個孩子不懂規矩,擅入後院,摘了前輩的花。」
陳長風道:「不是。」
王道鳳沉默。
白如龍握緊拳頭。
他是父親,他想發怒。
可他面對的是陳長風,是大商國師,也是斬了魔道三化神的人。
更重要的是,王道鳳不讓他開口。
陳長風轉身進了東廂房。
武月天芳坐在窗邊。
那朵被摘下的白花,被她放在桌上。
花已經蔫了。
她看見陳長風進來,冷聲道:「來興師問罪?」
陳長風道:「你打斷了一個孩子的腿。」
「他該慶幸我沒殺他。」
陳長風看著她。
武月天芳也看著他。
屋子裡安靜得可怕。
陳長風道:「天芳,你越線了。」
武月天芳笑了:「原來你也會對我說這種話。」
「那是孩子。」
「皇室的孩子。」
「那也是孩子。」
「他們摘了我的花!」
陳長風聲音沉下來:「一朵花,換一條腿?」
武月天芳猛地站起身,眼中魔氣翻湧:「那不是一朵花!」
「我知道它不是。」
「你不知道!」她聲音尖利起來,「你總說你知道,你什麼都知道!可你根本不知道!」
陳長風道:「我知道那花從翠微宗來,知道你種過,知道它跟了我們很多年。」
「那你還護著他們?」
「我護的是道理。」
武月天芳怔了一下。
隨即笑了。
笑得又冷又痛:「道理。」
她點點頭:「陳長風,原來我在你這裡,也要排在道理後面。」
陳長風閉了閉眼:「不是。」
「就是。」
她一步步走近:「你救我,替我凝魂,給我撫魂丹,陪我幾百年。可到頭來,你還是要我懂事,要我守規矩,要我別傷人。」
「我不該要求你別傷孩子?」
「我控制不住!」
「那你告訴我,我幫你。」
「你幫不了!」武月天芳一掌拍碎桌上的茶盞,「你除了讓我忍,讓我等,讓我每天坐在那裡被你淨化,你還能做什麼?」
陳長風道:「我在找辦法。」
「找了多久?」
「還不夠久。」
「我等夠了。」
屋內氣息越來越冷。
林雪瑤站在門外,沒有進來。
柳若煙也沒進來。
有些架,旁人勸不了。
武月天芳忽然道:「把月心宗傳承給我。」
陳長風看著她:「不行。」
她笑了。
這一次笑得極輕。
「好。」
她轉身坐回窗邊,不再說話。
陳長風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
王道鳳還在院中。
陳長風對她道:「是我的錯。」
王道鳳搖頭:「先生,不是你的錯。」
白如龍忍不住道:「國師,她……」
王道鳳拉住他。
陳長風看向白如龍。
這一眼,讓白如龍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像在哪裡見過。
可他想不起來。
陳長風道:「孩子那邊,我會送藥。」
王道鳳低聲道:「多謝先生。」
那夜,武月天芳走了。
她走得很安靜。
月上中天時,她從東廂房出來,換了一身黑色長裙,背後揹著一隻儲物袋。
陳長風坐在制符室里,沒有抬頭。
他知道。
從她推開門那一刻,他就知道。
武月天芳站在院中,看了花圃很久。
斷腿的孩子。
被摘下的花。
爭吵的話。
那些東西都還在。
她彎腰,把那朵掉在地上的白花撿起來,放進袖中。
然後她看向制符室。
門關著。
燈亮著。
她知道陳長風也知道她要走。
可他沒有出來。
武月天芳眼神微微一顫。
隨即變冷。
她轉身,化作一道月白流光,消失在夜色里。
林雪瑤站在屋簷下。
柳若煙站在另一側。
兩人都沒有攔。
陳長風在制符室中坐了一夜。
天亮時,他才推門出來。
花圃里少了一朵白花。
東廂房空了。
他沒有去追。
林雪瑤問:「你真讓她走?」
陳長風道:「她要走。」
「你追得上。」
「追上了呢?」
林雪瑤沉默。
追回來,再吵,再困,再壓?
武月天芳會更恨。
陳長風抬頭看了一眼天。
「讓她走吧。」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
可林雪瑤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些什麼東西。
像雪下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