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風看著他。
許久後,道:「你挺適合做官。」
白如龍笑道:「我最煩做官。」
陳長風也笑了。
後來他們又見了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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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在黑市,有時在醉紅樓。
有時在城外荒山切磋。
白如龍修為不低,元嬰初期,劍法剛猛堂皇,一招一式正大光明。
陳長風以陳老六身份,只顯金丹後期戰力。
兩人切磋時,他便拿捏著力道。
白如龍越打越驚喜:「陳老六,你這劍術不像散修。」
「散修也能撿到好東西。」
「你這不是撿到好東西,這是撿到祖墳冒青煙。」
「差不多。」
白如龍大笑。
他是真的喜歡陳老六。
喜歡這個人不擺架子,說話直,喝酒也痛快,切磋時更能讓他每次都有所得。
陳長風也挺喜歡他。
這種喜歡,不是男女之情。
是老友之情。
像當年的沈世安,像石中亭,也像趙不凡。
只是白如龍更年輕,更鋒利,身上有一股尚未被世事磨平的正氣。
後來陳長風才知道,他是白衡山的孫子。
承天殿殿主白衡山,老將軍,曾在南境死守五城,也曾迎過王月明的飛舟。
白如龍不提家世,是怕人因白家高看他。
陳長風不提身份,是怕他知道國師二字後,不敢再拍桌罵人。
兩人便都裝糊塗。
裝得挺好。
宮中這邊,武月天芳卻越來越難安生。
她每日仍讓陳長風淨化魔氣。
嘴上嫌麻煩,身體倒是很誠實。
只要陳長風晚了半刻,她便冷著臉站在制符室門口:「今日不治了?」
「剛從藏經殿回來。」
「藏經殿有我重要?」
陳長風看她:「我去藏經殿是為了你。」
武月天芳一噎,冷哼一聲:「少拿我做藉口。」
她的修為恢復得很快。
撫魂丹藥效徹底散開後,虛脈上限被一點點抬高。
金丹後期。
金丹圓滿。
再往後,魂軀中的舊根基被喚醒,太陰凝魂術留下的虛脈靈力體系與她原本修煉的符道靈力彼此融合。
某個冬夜,院中忽然落起一場細雪。
武月天芳在後院練劍。
她用的是靈木劍。
劍光划過花圃,沒有傷一片花葉。
可到第十九式時,她眉心暗紅一閃,虛脈中靈力突然暴漲。
轟!
老槐樹上的積雪被震落一地。
她突破了元嬰初期。
陳長風站在廊下,臉色沒有半分喜色。
林雪瑤也出來了。
柳若煙抱劍站在旁邊,淡淡道:「魔氣也漲了。」
不錯。
元嬰氣息升起的同時,那股暗紅魔氣也像被澆了油的火,一下子竄高。
武月天芳站在雪中,月白長裙無風自動。
她抬起頭,鳳眼裡紅芒浮現。
那一瞬間,她的氣質幾乎完全變了。
妖媚,冷厲,傲慢。
彷佛昔日月心宗宗主真正歸來。
她看著陳長風,笑了一聲:「元嬰了。」
陳長風道:「恭喜。」
「你不高興?」
「高興。」
「你騙人。」
陳長風沒有否認。
武月天芳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點在他胸口:「你怕我。」
陳長風道:「我怕你傷人。」
「那還是怕我。」
「隨你怎麼想。」
她忽然笑得更冷:「陳長風,你現在是不是覺得,當年不該救我?」
林雪瑤目光一寒。
柳若煙也皺眉。
陳長風只是看著她:「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
「那你把月心宗傳承給我。」
「等你好了。」
武月天芳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雪還在落。
她轉身一劍斬出。
不遠處一座假山被斬成兩半。
從那日起,宮裡的人徹底知道,國師院那位武姑娘不能惹。
不能從她面前快跑。
不能碰她的花。
不能說「鬼」字。
不能提「魔符門」。
不能問她為何住在國師院。
有個年輕侍衛巡夜時多看了她一眼,被她一掌震飛三丈,肋骨斷了兩根。
陳長風給了丹藥,侍衛撿回一條命。
後來那侍衛升任小隊長,第一條規矩就是:國師院百丈內,眼睛看地,嘴巴閉緊。
還有一次,御膳房送來的靈魚不新鮮。
武月天芳嘗了一口,臉色一沉。
第二日,御膳房管事親自跪在院門外請罪。
陳長風問:「你又做什麼了?」
武月天芳淡淡道:「我只是讓他自己吃了一口。」
「然後呢?」
「吐了。」
「再然後?」
「我問他,給國師送這種東西,是不是想死。」
陳長風揉了揉眉心。
王道鳳聽聞後,只讓內務府換了御膳房管事,沒敢來問罪。
她不是怕武月天芳。
她是知道,陳長風夾在中間已經夠煩了。
易水城那邊,陳長風隔些時候便去一趟。
有時隔兩三年。
有時拖到四五年。
每次去,他都還是灰袍布鞋,進桂花巷看看舊院,再上碧丹山。
顏雪琴已是碧丹宗宗主。
她比從前沉穩了許多。
張劍死後留下的那道陰影,似乎也被她一點一點煉進丹爐里。
碧丹宗在她手裡恢復得很快。
鬼壇宗之亂後,宗門差點崩散。
她先清內庫,再安弟子,重新修復丹房火脈,又立下規矩:不許以丹道害人,不許私吞救命靈材,不許為魔修煉血丹。
這些規矩樸素,卻穩住了人心。
陳長風每次來,她都會親自開爐給他看。
歸魂養識丹。
陰羅定魄丹。
五品補魂丹。
六品下階鎮魄丹。
她一直在練撫魂丹的後半段。
碧丹宗也在搜集材料。
九幽凝魂花得了三株幼苗,養在後山陰圃。
幽冥冰蠶繭收了七枚。
千載陰髓液得了兩瓶半。
魂定石有一塊上品,三塊中品。
太陰玄水依舊稀少,但西域那條陰脈節點還在,陳長風親自布了隱陣,每隔數十年可取幾滴。
最難的,還是萬年魂螢草。
顏雪琴道:「大虞幽冥山脈那邊,我派人去了三批,死了兩批,回來一批,只帶回訊息。那裡被一處古禁地覆蓋,魂螢草有,但有幽冥妖物守著。」
陳長風道:「先別派人了。」
「你要親自去?」
「遲早。」
顏雪琴點頭。
她從不問武月天芳如何。
只看陳長風取走哪些丹藥,便大概猜得出情況。
有一次,陳長風臨走前,顏雪琴忽然道:「她若魔性太重,撫魂丹未必能治根。」
陳長風看她。
顏雪琴道:「丹能補魂,能穩魄,但心魔不是丹藥能全解的。」
「我知道。」
「那你還找?」
「不找就什麼都沒有。」
顏雪琴沉默片刻,輕聲道:「陳前輩,你其實很累。」
陳長風笑了笑:「還行。」
他離開碧丹山時,桂花巷的桂花又開了。
周桂花早已去世。
陳大牛也老了。
他的兒子陳安禾接手了靈草田,見到陳長風時,還會恭恭敬敬叫一聲陳叔。
陳長風沒糾正。
他在巷口買了一包桂花糕,放進儲物袋最深處。
那裡放著越來越多的舊物。
東西太多。
記憶也太多。
但他一樣都沒扔。
大商漸漸安穩下來。
王道鳳很能撐。
她登基後手腕比王月明年輕時更利落,也更願意聽勸。
她廢舊令,整紅月樓,安撫諸宗,減輕靈礦徵收,又以國師陳風為名鎮住朝堂。
朝中有人不滿。
但不敢掀桌。
因為他們知道,那個一劍斬魔道三化神的國師,還在皇宮西南角種花。
而王道鳳也終於到了納侶的時候。
這件事,陳長風是從兩個地方同時知道的。
一邊是王道鳳派人送來請柬,請國師以大商國師身份觀禮。
另一邊,是白如龍在醉紅樓里拍著陳老六的肩膀,笑得像個傻子。
「老六,我要成親了!」
陳長風差點把酒噴出來。
「你?」
「怎麼?我不能成親?」
「誰家姑娘這麼想不開?」
白如龍大笑:「這話也就你敢說。」
陳長風看著他:「哪家的?」
白如龍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宮裡的。」
陳長風沉默了一息。
白如龍以為他嚇到了,拍了拍他肩膀:「別怕,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宮女。」
陳長風道:「難不成是女帝?」
白如龍瞪大眼睛:「你怎麼知道?」
陳長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有點沖。
他忽然覺得好笑,又覺得頭疼。
白如龍居然就是王道鳳要納的帝君。
白衡山的孫子,白如龍。
承天殿和皇室聯姻,合情合理。
白如龍性情正,家世穩,修為也好,王道鳳看中他,不奇怪。
奇怪的是,白如龍到現在都不知道陳老六就是陳長風。
白如龍興沖沖道:「老六,你必須來。」
「我這種散修,進得去?」
「我給你請柬。」
「你如今身份不低吧?」
白如龍撓了撓頭:「還行。反正你來,我給你留個好位置。」
陳長風道:「好。」
白如龍盯著他:「不許敷衍。」
「不敷衍。」
大婚那日,天啟城又熱鬧起來。
這是王天劍之後,大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喜事。
沒有當年王月明大婚那般盛大,卻也足夠隆重。
承天廣場重新鋪了靈玉。
帝氣穹頂泛著淺金。
長青宗送來賀禮。
碧丹宗顏雪琴也派弟子送來九轉合心丹。
白衡山老了許多,鬚髮皆白,卻精神極好,親自站在承天門下。
陳長風先以國師身份到場。
灰袍,國師令,神色平靜。
百官叩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