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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陳老六勾欄聽曲

  武月天芳的魔性,比陳長風預想中更麻煩。

  若只是魔氣入體,便像經脈里落了灰,慢慢洗,慢慢磨,總能磨乾淨。

  可她不是普通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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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本就是鬼將殘魂重鑄魂軀,根基是太陰凝魂陣,骨架是極陰靈玉與青木生機,血肉里沒有真正的血肉,魂魄里也沒有真正的肉身屏障。

  魔氣不是從外面鑽進去的。

  是凝魂那幾日,魔修死得太多,天啟城外魔氣漫天,陣法無意吸了進去,和魂軀一同凝出來的。

  這就像一株花苗,剛出土時根里便帶了毒。

  拔根,會死。

  不拔,毒會慢慢往枝葉上走。

  陳長風每日替她淨化虛脈,最初還有些效果。

  暗紅絲線淡了半分。

  可過不了幾日,又會從魂軀深處重新滲出來。

  武月天芳的脾氣便也一日一日壞下去。

  一開始只是冷笑。

  後來是摔杯。

  再後來,宮女送飯時腳步重了些,她都會皺眉。

  西南角這座院子,本來是宮中最清靜的地方。

  如今卻成了宮人最怕靠近的地方。

  送飯的小宮女們私下傳,國師院裡住著一位月白衣裳的女修,美得像畫,凶得像鬼。

  有一回,一個新來的小太監不懂規矩,把花圃旁的石子路掃得太乾淨,連落在地上的幾片槐葉都掃走了。

  武月天芳站在廊下看了一眼。

  那小太監當場跪下,腿抖得幾近失去知覺。

  她沒有動手,只說了一句:「誰讓你掃的?」

  小太監嚇得哭都哭不出來。

  陳長風回來時,人還跪著。

  武月天芳坐在石桌旁,手裡捏著一枚茶杯,茶杯邊沿已經被她捏出裂紋。

  陳長風看了一眼那幾片被掃走的槐葉,心裡大致明白。

  當年槐安里那棵老槐樹,沈世安的茶,張翠萍送丹藥的小石頭,趙墨白畫符時落下的墨點,許多東西在她心裡都變成了不能隨便動的舊物。

  可宮裡的人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打掃乾淨是本分。

  陳長風揮了揮手,讓小太監退下。

  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走了。

  武月天芳冷聲道:「你又心軟。」

  陳長風道:「他不知道。」

  「不知道就能亂動?」

  「幾片葉子而已。」

  武月天芳猛地抬頭,鳳眼裡浮起一絲暗紅:「幾片葉子而已?」

  陳長風沉默了一下,沒有再說。

  她現在聽不得而已兩個字。

  對她來說,這世上很多看似不值錢的東西,都不是而已。

  那些花不是而已。

  那棵槐樹不是而已。

  那些已經死去的人,也不是而已。

  可魔氣會把這種珍惜扭成占有,把懷念扭成暴戾。

  陳長風知道,所以他忍。

  只是忍得久了,心情終究不會好。

  他不是聖人。

  他活得久,脾氣比年輕時穩了許多,但穩不代表沒有。

  武月天芳一日三鬧,有時把他氣得話都不想說。

  於是某些夜裡,陳長風便會換一副面孔出宮。

  不是國師陳風。

  也不是帝師陳長風。

  而是一個鬍子拉碴、衣衫半舊、腰間掛著酒葫蘆的散修。

  他給自己取了個名字。

  陳老六。

  這個名字粗俗,尋常,不起眼。

  天啟城裡叫老六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把修為壓到築基中期,走路故意帶一點散修的松垮氣,眼神也收得平平淡淡。

  若有人用神識掃來,只會看見一個落魄符師,身上帶著些酒氣和煙火氣。

  陳老六最常去的地方,是城南的醉紅樓。

  那裡不算真正的勾欄。

  至少表面上不是。

  樓中有琴修,有舞修,有說書先生,也有唱小曲的凡人女子。

  一壺靈泉酒,三碟下酒菜,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能聽半宿曲。

  陳長風起初只是喝酒。

  後來偶爾也點一曲。

  他不點那些香艷曲子,只點舊曲。

  《青柳雨》。

  《槐花落》。

  《北雪歸人》。

  唱曲的女子不知道他聽的是什麼,只當這個陳老六是個念舊的窮散修。

  有一次,醉紅樓里有個喝多了的鍊氣修士鬧事,非要拉唱曲的姑娘陪酒。

  陳長風抬手把一粒花生米彈過去。

  那人膝蓋一軟,跪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周圍人鬨笑。

  鬧事者臉紅脖子粗,抬頭要罵。

  可一看見陳老六那雙平平淡淡的眼睛,嘴裡的話忽然堵住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怕。

  只是怕。

  後來醉紅樓的人便都知道,二樓靠窗那個常喝三錢酒的陳老六,不太好惹。

  陳老六也去藏經殿。

  當然,不是以陳老六的身份。

  他以國師令入殿,查古籍,翻殘卷,看那些與魔氣、魂軀、太陰凝魂術相關的內容。

  皇室藏經殿極大。

  大到許多玉簡已經幾百年沒人碰過,表面落了一層細灰。

  陳長風一坐就是幾日。

  有時翻到某卷《魔心辨》,看到裡面寫著「魔心者,欲也。非惡,非善,欲失其衡,則為魔」。

  他會停很久。

  武月天芳如今的魔,不只是外來的魔氣。

  也是她心裡的欲。

  想要活,想要自由。

  想要重建月心宗。

  想要證明自己不是陳長風身邊一件被救回來的舊物。

  這些欲,本來都不該錯。

  只是魔氣讓它們變得尖利,扎人,也扎她自己。

  陳長風又翻到一卷極舊的《淨魂十法》。

  其中有一種辦法,名叫「鏡心法」。

  以至親至信之人為鏡,每日問心。

  若問心者不避,不怒,不逃,三十年可定心魔。

  陳長風看完,沉默了一會兒,把玉簡放回原處。

  他不是不願問。

  是武月天芳現在根本不願答。

  她連一句「我怕」都不肯說。

  她只會說「我想殺人」。

  「我不需要你管。」

  「把月心宗傳承給我。」

  這三句話,他幾乎聽出繭子了。

  日子便這麼一邊修補,一邊爭吵,一邊飲酒聽曲地過去。

  直到某個深夜,陳老六在城西黑市,結識了一個人。

  那天黑市開在地下。

  入口是一家賣棺材的鋪子。

  掌柜臉色蠟黃,問陳老六:「買棺,還是賣命?」

  陳老六答:「買點不入眼的舊貨。」

  掌柜便敲了敲棺材板,棺底開出一條暗道。

  黑市里人不少。

  遮臉的,罩袍的,改換聲線的,比比皆是。

  陳長風來這裡,是為找一種名叫「淨魔砂」的材料。

  淨魔砂產自大虞幽冥山脈邊緣,能中和魔氣,只是效果微弱,通常用來煉製辟魔香。

  若數量足夠,也許能給武月天芳的日常淨化多添一分助力。

  他在一個攤位前看中半瓶淨魔砂,剛要開口,旁邊便有個青年先一步說道:「這砂里摻了灰骨粉,最多三成真貨。」

  攤主眼皮一跳,怒道:「你胡說什麼?」

  青年一身青衣,腰間一柄寬劍,眉眼清正,神色坦蕩。

  他指著瓶底:「淨魔砂入瓶,見陰氣會沉,灰骨粉見陰氣會浮。你這瓶底上沉下浮,層次不清,不是摻假是什麼?」

  攤主冷笑:「閣下懂得倒多,可黑市規矩,看破不說破。」

  青年道:「規矩若是騙人,便不是規矩。」

  這話一出,周圍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黑市里最忌諱這種人,太正,正得扎眼。

  攤主臉色陰沉,袖中靈力微動。

  陳長風嘆了口氣,他伸手拿起那瓶淨魔砂,晃了晃:「多少錢?」

  攤主一怔。

  陳長風道:「三成真貨,也能用。按三成給價。」

  青年轉頭看他:「道友,這種人不能慣著。」

  陳長風道:「我急用。」

  青年皺眉:「急用也不能買假貨。」

  陳長風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兩千多年了,他見過太多圓滑人,精明人,狠人,壞人。

  這種黑市里還講道理的人,少見。

  他問:「你叫什麼?」

  青年答:「白如龍。」

  「好名字。」

  「道友呢?」

  「陳老六。」

  白如龍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有人叫這個名字。

  但他很快拱手:「陳道友。」

  陳長風最終還是買下了那半瓶淨魔砂。

  白如龍不滿意,,出了黑市後,還跟了他一路。

  「陳道友,你方才不該買。」

  「買都買了。」

  「黑市這些人欺軟怕硬。你退一步,他便進十步。」

  陳長風道:「我看著像軟柿子?」

  白如龍認真打量了他一眼:「不像。」

  「那不就行了。」

  白如龍想了想,居然點頭:「有理。」

  陳長風看了他一眼:「喝酒?」

  白如龍道:「喝。」

  兩人便去了城西一家小酒肆。

  白如龍酒量很好。

  談吐也爽快。

  他說自己是外地來的散修,進天啟城尋些磨劍材料。

  陳長風聽了沒拆穿。

  白如龍身上那股承天殿武修的氣味太明顯。

  步伐,坐姿,靈力運轉,都是軍陣里練出來的。

  而且他的劍不是江湖散修的劍,是軍中殺伐劍。

  陳長風看出來了。

  但陳老六不該看出來。

  兩人從黑市聊到劍法,從劍法聊到修行,又從修行聊到天下局勢。

  白如龍罵王天劍後期亂政,罵魔道該殺,也罵諸宗趁火打劫。

  罵到最後,又嘆了一聲:「可王天劍最後死得不差。」

  陳長風喝了一口酒:「怎麼說?」

  「敢認罪,敢自刎,至少最後還像個人。」

  「你不恨他?」

  「我祖父在他手下打過仗。那時新帝還沒瘋。我聽祖父說過,早年的王天劍很勤政,也很苦。」

  白如龍搖頭:「人變壞,有時不是一夜之間的事。可壞了就是壞了。功過分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