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花莖小心插回土裡,用靈力裹住斷口催芽。
或許還能活。
林雪瑤從西廂房走出來。
她站在廊下,看著陳長風蹲在花圃旁:「她變了。」
「嗯。」
「魔氣侵心。」
「嗯。」
「你打算怎麼辦?」
陳長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先讓她吵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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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瑤眼中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對她真有耐心。」
陳長風看了她一眼:「對你也有。」
林雪瑤微微怔了一下。
隨即移開目光。
「那是不一樣的。」,她輕聲說,走回了西廂房。
此後的日子,陳長風與武月天芳之間的爭吵,越來越頻繁。
第一次吵架是因為王道鳳來請教國事,武月天芳冷嘲熱諷了一句「又來一個女帝,坐多久」,王道鳳當場變色,被陳長風攔住。
第二次是因為陳長風不讓她出宮。
她的魔氣一日重過一日,在人多處極易失控。
武月天芳卻覺得他在囚禁她。
「你跟青木有什麼區別?跟林雪瑤當年關我有什麼區別?」
這句話扎在陳長風心口。
他沒有反駁。
他知道她不是那個意思。
魔氣侵蝕之下,言語會走偏,情緒會放大。
她骨子裡的暴戾被魔氣催發到了極致。
可這些話,仍舊會痛。
第三次吵架最凶。
武月天芳要他把月心宗的傳承,包括魔符門的那部分,全部交給她。
陳長風拒絕了:「你現在拿到那些東西,會走火入魔。」
「我本來就是魔修的後代!月心宗本來就是魔符門分出來的!」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她一掌拍在石桌上,石桌裂成兩半:「陳長風,你到底是在保護我,還是在控制我?」
「保護你。」
「我不需要你保護!」
「你需要。」
「你!」
武月天芳的鳳眼通紅。暗紅色靈力從她掌心湧出,虛脈中的魔氣翻湧。她的面容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冰冷,極其陌生。
像是換了一個人,或者說,像是變回了那個人。
月心宗的宗主。
殺伐果斷,妖媚殘暴,視人命如螻蟻的女人。
可下一瞬,她看到了陳長風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失望。
只有一種很深、很沉、很安靜的東西。
像一棵樹的根。
扎在土裡,不動搖。
武月天芳的靈力忽然收了回去。
暗紅色消退。
她渾身一軟,差點跌倒。陳長風伸手扶住她。
「……放開。」
陳長風沒有放。
「放開我。」
陳長風把她扶到椅子上坐好。
「你的魂軀里有魔氣。」,他聲音很平:「不是你的錯,是我布陣時沒算到外面會打仗。」
武月天芳低著頭,不說話。
「我會想辦法清除。但需要時間。」
「……多久?」
「不知道。」
武月天芳抬起頭,鳳眼中還有殘餘的暗紅色:「若清不掉呢?」
「那就帶著它活。」
「活成什麼樣?活成王天劍那樣?」
陳長風搖頭:「你不是王天劍。」
「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陳長風看著她,「你有我。」
武月天芳張了張嘴,然後閉上。
她別過臉去。
許久之後,低聲罵了一句:「……油嘴滑舌。」
陳長風站起身:「我去做飯。」
「不吃。」
「做了你也得吃。」
「陳長風!」
「四菜一湯,薔薇花糕加量。」
武月天芳額角青筋跳了兩下,卻沒有再喊。
她坐在破裂的石桌旁,看著陳長風走進廚房的背影。
夕陽從屋簷間灑落,金色餘暉照在老槐樹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快要忘記了,在翠微宗的石屋前,也有這樣一棵樹。
那時候她還不是鬼。
那時候她還沒死過。
那時候她種了一排花,他幫她澆水。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絲暗紅色的紋路,若隱若現。
像一根細刺,扎在魂軀最深處。
拔不掉。
廚房裡傳來靈火燃起的聲音,鍋鏟碰鍋沿的聲音,靈米下鍋的聲音。
很平常的聲音,平常得像兩千年前。
武月天芳坐在那裡,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她沒有哭。
她已經很久沒哭過了。
但她閉上了眼睛。
陳長風做了四菜一湯。
紅燒靈魚,清炒靈筍,蒸靈蛋,涼拌冥靈花葉,一碗靈米骨湯。
薔薇花糕用的是院中最後幾朵薔薇,秦姑姑種的那株,多年後仍在開花。
武月天芳吃了半碗飯,沒碰薔薇花糕。
陳長風沒有勉強。
他將花糕收好,放在靈玉盒中,擱在廚房窗台上。
那個窗台已經很擠了。
韓無忌的玉簡。顧青衫的詩稿。石中亭的酒杯。孟三信的靈木壺。還有一朵枯萎的白色野花,王月明臨終前從他院中摘的。
花糕放在孟三信的靈木壺旁邊。
陳長風看了看窗台,覺得該換一個大一點的。
次日,他開始著手研究武月天芳魂軀中的魔氣。
以化神四層神識探查,魔氣的來源很明確,太陰凝魂陣運轉時,慶華山上空瀰漫的大量魔修殞命後散溢的魔氣被陣法吸納,融入了萬年青木精核提供的生機靈力中,最終嵌入魂軀根基。
不是附在表面,而是嵌在骨架里。
就像一塊磚里摻了沙。
磚已經成型,沙拔不出來。
陳長風翻遍了《太陰凝魂術》原本與歷年批註,又查閱了皇室內庫的相關典籍,找到三條可能的路徑。
第一條,重鑄魂軀。
拆掉重來,再凝一次。
代價:七種陰屬靈材,十餘萬年壽元,以及至少半年時間。
可行,但太慢。
而且重鑄時若外界再有魔氣散溢,同樣會被吸入。
除非找到一處絕對純淨、沒有任何外界靈力干擾的地方。
第二條,以純淨生機靈力,日復一日地沖刷魔氣。
陳長風的靈力以「種」為道,本就蘊含極強生機。
若每日以化神靈力為武月天芳疏通虛脈、淨化魔氣,理論上可以逐步削弱。
可魔氣嵌在根基里,每次只能沖刷表層。
按他估算,徹底清除需要至少一百年。
一百年間,武月天芳的心性會持續受侵蝕。
第三條,撫魂丹。
顏雪琴煉的那枚正品已經用了。三枚半成丹效果只有正品三成。
但若能再煉出正品,撫魂丹的魂性修復能力或許能將嵌入根基的魔氣一併排斥出去。
問題是,萬年魂螢草已經用完了。
六株全用了。
而已知產地只有北境萬年冰窟和大虞皇朝幽冥山脈兩處。
北境冰窟已被他采盡。
大虞幽冥山脈……需要跨境。
陳長風選了第二條和第三條並行。
每日晨起,他用一個時辰以化神靈力為武月天芳淨化虛脈。
同時著手安排人手去大虞方向探查萬年魂螢草。
武月天芳對每日淨化這件事極不配合。
「癢。」
「忍著。」
「我說癢就是癢。你輕點。」
「再輕就沒用了。」
「陳長風你是故意的。」
「……我在給你治病。」
「治病需要按住我手腕嗎?」
「你上次差點一掌拍飛我。」
武月天芳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她的脾氣越來越大。
動不動就發火。
摔杯子,踢門,罵人。連林雪瑤都被她嗆過幾次。
唯一不罵的是柳若煙——可能是因為柳若煙從來不搭理她。
冷遇冷,反而相安無事。
真正讓陳長風頭疼的,是她關於月心宗的執念。
每隔幾天,她就會提起這件事。
「陳長風,月心宗的符道傳承你還留著嗎?」
「留著。」
「給我看看。」
「不行。」
「為什麼?」
「你現在看那些東西會加重魔氣侵蝕。」
「我自己的傳承我自己看得了。」
「等你好了再看。」
「什麼時候好?」
「不知道。」
「那你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每次吵到這裡,武月天芳就會甩門進屋。
林雪瑤有一次在院中對陳長風說:「她不是在跟你吵架。」
「我知道。」
「她在跟自己吵。」
「我知道。」
「魔氣讓她想起了以前的自己。月心宗宗主。殺人不眨眼的那個自己。」
陳長風蹲在花圃旁,給剛冒芽的野花澆水。
「她害怕變回那個樣子。」
林雪瑤看著他。
「所以她才拼命要抓住月心宗。因為月心宗是她和母親之間的紐帶。只要月心宗在,她就還是武月天芳的女兒,不是魔修。」
陳長風澆完水,站起身:「可她不明白,月心宗在不在,她都是她。」
「你跟她說了?」
「說了七遍。」
「她聽了嗎?」
「沒有。」
林雪瑤微微嘆氣,也不再說話了。
陳長風看著花圃中冒出的嫩芽。
黃的,白的,紫的。
和翠微宗石屋前一模一樣的顏色。
那些花跟了他從一座城搬到另一座城,從一間屋搬到另一間屋。
換了無數個花圃,換了無數次土壤。
可花還是那些花。
「她會好的。」,他說。
林雪瑤沒有回答。
她轉身走回西廂房。
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
「陳長風。」
「嗯?」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她好不了呢?」
陳長風蹲下去,把一棵歪了的花苗扶正:「那就一直陪著她。」
林雪瑤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苦。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她走進屋,關上門。
院中只剩陳長風一人,蹲在花圃旁,給花澆水。
老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
像是很多年前的聲音。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晚霞很好看。
「花還是要澆的。」,他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