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敢讓先生做皇帝。」
王道鳳抬頭。
「但父皇已死,皇城不能亂。兄弟姐妹都在宮中,百官也在等。先生若不去,他們會吵到天黑,再吵到明日,最後把大商吵散。」
陳長風沉默片刻。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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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之中,一片素白。
王天劍的靈柩停在皇極殿。
說是靈柩,其實裡面沒有屍身。
只有那件黑金龍袍,一枚帝氣玉佩,以及承天金劍旁落下的一縷殘光。
百官跪滿大殿。
見陳長風入殿,所有人同時叩首。
「請帝師主持大局!」
聲音震得殿梁微顫。
陳長風站在殿門前,看著這些人。
有些是舊面孔。
更多是新面孔。
王月明那一代人,幾乎都不在了。
王天劍那一代,也老的老,死的死。
如今跪在這裡的,是另一批人。
陳長風走到御階下,沒有上龍椅。
「先收拾戰場。」
百官一靜。
陳長風道:「鎮武司清點城中傷亡,承天殿收攏殘軍,仙司殿修補帝氣穹頂,靈材司開倉賑濟外城,丹器寺徵調療傷丹藥,不得漲價,不得私吞。」
「紅月樓暫歸趙妍統領,追查戰時內應。」
「諸宗聯軍退兵途中,不得追擊,不得挑釁。魔修殘部,見一個殺一個。」
一道道命令落下。
沒有廢話,沒有儀式。
百官反而安心了。
他們怕的不是陳長風不當皇帝。
他們怕的是沒人敢說話。
當晚,陳長風見了王天劍的子女。
五子三女。
有的惶恐,有的悲痛,有的眼裡藏著野心。
王道龍也在。
他已是金丹初期,面色蒼白,眼神複雜。
陳長風沒有問太多。
他只讓每個人說三句話。
第一句,王天劍該不該死。
第二句,大商接下來該怎麼辦。
第三句,若自己登基,第一件事做什麼。
有人哭著說父皇不該死。
有人說要立刻剿滅諸宗。
有人說要厚葬父皇,封鎖訊息。
有人說要請帝師攝政。
輪到王道鳳時,她站得很直。
「父皇該死。」
殿中一靜。
她繼續道:「但他死得像仙皇。」
「接下來,先安民,再退宗,再清魔,再修法。」
「若我登基,第一件事,廢除父皇后期所有血稅、靈礦強征、散修精血採集密令。凡因此獲罪者,重審。」
陳長風看著她:「你知道這會得罪多少人?」
王道鳳道:「知道。」
「你坐得穩?」
「坐不穩就學。」
「學不會呢?」
「請先生換人。」
陳長風看了她許久。
然後取出王天劍留下的帝氣玉佩,放在她面前。
「就你。」
王道鳳沒有立刻接。
她眼眶終於紅了。
「先生,我會不會也變成父皇那樣?」
陳長風道:「你沒有血煞。」
「人心也會有血煞。」
陳長風沉默片刻:「所以要常照鏡子。」
「什麼鏡子?」
「百姓是鏡,官員是鏡,敵人是鏡,史書也是鏡。」
王道鳳伸手,接過帝氣玉佩:「我記住了。」
一個月後,王道鳳登基。
大商第十四代仙皇。
登基大典很簡。
沒有萬國來朝。
沒有滿城歡慶。
城外屍骨尚未收盡,帝氣穹頂裂痕尚在,誰也沒有心情大辦。
但那日,承天金劍重新亮起。
帝氣穹頂由暗金轉為淺金。
王道鳳身穿金白龍袍,踏上承天台,向天下發布第一道仙皇令。
廢血稅。
廢精血密采。
減靈材強征三年。
追封王天劍,諡號「悔烈」。
既悔其罪,亦烈其死。
同日,冊封陳長風為大商國師,位在百官之上。
不受朝會約束,不領實職。
可入內庫,可調紅月樓,可監察三殿六寺。
陳長風接了國師令。
但只說了一句話:「我未必常在。」
王道鳳道:「先生在不在,都是國師。」
……
國師府設在皇宮西南角那座老院子裡。
老槐樹還在,井還在,後院花圃還在。
陳長風回到這裡時,已是深秋。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在花圃里翻土,種上從翠微宗一路傳承來的野花後裔。
花種是從慶華山洞室帶回來的——武月天芳的鬼將符旁邊,放著一個靈蠶絲絹包,裡面有幾顆乾癟的種子。
種完花,他去廚房做飯。
靈米飯,四菜一湯。
薔薇花糕用的是院中那株薔薇。
武月天芳坐在石桌旁,看著他端菜上桌。
她穿著一身月白長裙,烏髮挽起,鳳眼半垂。
面容比上次凝魂更鮮活。皮膚不再是魂體的蒼白,而是帶著一層淺淡的紅潤。
可她的神情,不太對。
陳長風注意到了。
從慶華山回來的這一路上,武月天芳話很少。
她不像上次醒來時那樣追問外面的事,也不像在槐安里時那樣評價鄰居,更不像在青柳鎮時那樣陪他種地。
她只是安靜地走路。安靜地看天。安靜地坐在飛舟上,偶爾摸一摸自己的手指。
陳長風以為她是剛醒還沒適應。
可到了皇宮之後,變化越來越明顯。
第一天,林雪瑤匯報城中善後事務,武月天芳忽然冷笑一聲:「這些凡人死多少關我何事?」
林雪瑤一愣。
柳若煙也皺了皺眉。
陳長風沒有接話。
第三天,宮女送來茶點,不小心打翻了茶壺,熱水濺到武月天芳裙擺上。
武月天芳目光一厲。
掌心靈力驟然爆發。
若不是陳長風及時按住她的手腕,那個宮女已經死了。
「天芳。」
「放開我。」
陳長風看著她。她的鳳眼中有一層冷厲的光,與從前的她截然不同。
不,不是截然不同。
是太像了。
太像當年在月心宗的那個宗主。
殘暴,冷艷,殺伐果斷。
視人命如草芥。
第五天,更嚴重的事發生了。
凌晨,陳長風在制符室中畫符,忽然感覺到後院靈力波動。
他走出去。
武月天芳站在花圃旁,雙手在微微顫抖。
她的眼中有暗紅色光芒一閃而過。
極淡。
但陳長風看得清清楚楚。
魔氣。
他神識探入她魂軀,立刻發現了問題。
武月天芳的虛脈深處,靈力流轉中夾雜著極淡的暗紅絲線。那絲線不是血煞之氣,但性質相近,是魔氣。
陰煞,暴戾,侵蝕心性。
「你什麼時候開始的?」
武月天芳沉默了一會兒。
「從慶華山醒來之後。」
陳長風皺眉:「為什麼不說?」
武月天芳冷冷看他一眼:「你忙著打仗,忙著殺人,忙著當國師。我說了有用嗎?」
陳長風被噎了一下,他沒有生氣。
他坐在花圃旁的石頭上,示意她坐下來。
武月天芳猶豫片刻,坐了下來,兩人之間隔了一尺。
「說清楚。」
武月天芳看著遠處的老槐樹。
「我在慶華山醒來的時候,就感覺到了。外面在打仗。魔修死了很多。魔修殞命時散發出的魔氣……被我吸了進去。」
陳長風眼睛一沉。
太陰凝魂陣在運轉時,需要大量陰屬靈力維持。
武月天芳的魂軀本就以陰屬力量為骨架。
當戰場上大量魔修殞命,魔氣四散時,正在凝魂的陣法……無意中吸納了這些魔氣。
魔氣融入了她的魂軀根基。
就像當年血煞之氣融入王天劍的靈脈壁一樣。
只是方式不同。
「你道心萌魔了。」,陳長風聲音很低。
武月天芳偏過頭,不看他:「是。」
「嚴重嗎?」
「我想殺人。」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看到那些宮女,就想掐死她們。看到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官,就想一把火燒了他們。看到你在那兒畫符、種花、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她頓了頓:「……就想把花全拔了。」
陳長風看著她。
她的鳳眼中確實有一層寒光,像是淬了毒的刀。
可她說出來了。
能說出來,就說明她還清醒。
「你控制得住?」
「控制得住。」,武月天芳冷聲道,「我又不是王天劍。」
陳長風沉默。
武月天芳忽然轉頭看他。
「陳長風,我不想在你這座皇宮裡當一個安安靜靜的擺設。」
「沒人讓你當擺設。」
「那你讓我做什麼?澆花?煮飯?陪你看星星?」
她站起來。
鳳眼中的冷厲之光越來越濃。
「我要重建月心宗。」
陳長風一愣:「月心宗?」
這個名字,他許久未曾聽過了。
「月心宗。」,武月天芳一字一頓:「我母親的宗門。我的宗門。它不該就這麼散了。」
陳長風看著她,她的表情極其認真。
也極其……危險。
月心宗當年覆滅,是鐵龍尊者率魔道聯盟攻入。
覆滅後傳承四散,部分流入黑市,部分被陳長風收回。
可月心宗的傳承,有很大一部分是魔符門的東西。
武月天芳本就是魔符門門主的女兒。
她若在魔氣侵蝕心性的狀態下重建月心宗……
陳長風道:「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做這件事。」
「你管不了我。」
「天芳。」
「你管不了我!」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
靈力從虛脈中爆出,裹挾著一絲暗紅色的波動。
花圃中的幾株野花被靈力餘波震斷了。
武月天芳低頭看著斷裂的花莖,眼神閃了一下。
她的手又顫了。
然後她轉身大步走回東廂房,啪的一聲,關上了門。
院中安靜下來。
陳長風彎腰把斷裂的花莖拾起來,看了看斷口。
乾淨利落。不是靈力的切割,是震斷的。
說明她下意識里還沒想傷花,只是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