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有雲飛墨修煉九轉血煞訣多年的根基。
也有他早已被吞噬得支離破碎的本心。
陳長風看見了許多畫面。
長青宗聖子。
帝君。
王月明大婚時並行的帝輦。
古顏顏平靜垂眸的眼。
北境血煞殘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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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殺人後的顫抖。
第一次吸血後的快意。
以及最後,被血煞反噬吞沒的無數個夜晚。
陳長風沒有憐憫。
他一劍刺入雲飛墨丹田。
霜降劍光爆開。
雲飛墨的化神靈海被撕裂,血煞根基崩碎。
他慘叫著墜落。
古顏顏一劍跟上,斬斷了他雙臂血脈。
承天金劍落下一縷金光,封住他眉心魔紋。
雲飛墨砸入地面,砸出百丈深坑。
煙塵散去時,他還活著。
但已廢了。
化神靈海碎,經脈斷九成。
血煞根基被陳長風的道種生機反噬,體內只剩一團腐爛魔氣吊著命。
他趴在坑底,艱難抬頭,死死看向古顏顏:「顏顏……」
古顏顏站在坑邊。
她看著他,眼中沒有恨,也沒有情。
只有一場塵埃落定後的疲憊。
「雲飛墨,長青宗今日清理門戶。」
她抬手。
青白劍光落下,雲飛墨頭顱滾落。
元神剛出,便被陳長風一縷銀白靈火燒盡。
魔道之主,死。
戰場徹底安靜。
隨後,魔道聯盟崩潰。
「盟主死了!」
「白骨洞主死了!」
「血嬰老祖也死了!」
「逃!」
無數魔修四散奔逃。
諸宗聯軍先是呆滯,隨後爆發出震天喊殺:「殺魔修!」
「莫讓他們逃了!」
「為死去同門報仇!」
長青宗劍修也追出。
劍光如雨,切開黑潮。
天啟城城頭上,仙朝修士望著半空的陳長風,許久沒有聲音。
然後有人跪了下來。
「帝師!」
第二個。
第三個。
成片成片。
城牆上金甲修士跪倒。
城中百姓也不知發生了什麼,只看見魔氣退去,看見金光再現,看見那位傳說中的帝師一劍斬魔。
於是也跟著跪。
「帝師護國!」
「帝師護國!」
呼聲從城牆傳到內城,從內城傳到外城,又從外城傳到狸奴巷。
胡驚虹抱著白狐,站在狸奴巷的院子門前,看著空中這一幕。
聽著四面八方的激動呼聲,她整個人已經麻了。
她終於知道自己租給了誰。
她喃喃道:「半年四百八十靈石……我真租便宜了。」
「他還會回來住嗎?」
魔修潰退,諸宗追殺百里。
天啟城外屍橫遍野,血霧漸散。
承天金劍仍懸在天上。
只是金光已經黯淡許多。
王天劍從皇極殿上空一步步走來。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身上生機都散一分。
黑金龍袍下擺染滿血。
左臂暗紅紋路還在,卻已不再跳動。
不是被壓住,是連血煞也快沒力氣了。
他飛到陳長風面前,停在十丈外。
這一刻,全城都在看他。
諸宗修士也在看他。
古顏顏、玄羅宗太上、白鹿山太上、長青宗劍修,都沉默望來。
王天劍看著陳長風,許久後,他緩緩彎腰。
不是仙皇對臣子。
是學生對先生。
一揖到底。
「先生。」
聲音傳遍天地。
「天劍讓先生失望了。」
陳長風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天劍直起身,臉色蒼白,卻比這些年任何時候都清醒:「母皇當年說,若血煞控制不住,不要先找先生,先找自己。」
他笑了笑:「我找了很多年。」
「有時找得到。」
「有時找不到。」
「後來越來越找不到。」
城中一片死寂。
王天劍抬頭,看著承天金劍。
「今日雲飛墨來,我才明白,我若再活著,大商永遠說不清。」
「天下會說我是魔道之子。」
「諸宗會說大商與魔修勾連。」
「魔道會借我之名捲土重來。」
「百官會怕我,子女會怕我,連我自己也怕自己。」
他看向諸宗聯軍方向。
「朕!王天劍,承大商第十三代仙皇位。」
「在位七十五年。」
「有功,也有罪。」
「朕血煞入體多年,殺過無辜,害過忠良,強征靈礦,逼反宗門,令天下動盪。」
「此罪,不推給魔功。」
「也不推給雲飛墨。」
「朕是仙皇,罪在朕身。」
他的聲音越來越穩。
帝氣傳音千里。
不止天啟城。
周圍州府、靈脈仙城、各方宗門營地,皆能聽見。
「今日魔道來援,非朕所請。」
「朕以大商仙皇之名昭告天下。」
「大商皇朝,與魔道勢不兩立。」
「朕入魔甚久,卻不曾忘母皇教誨,不曾忘先生教誨,不曾願大商淪為魔國。」
他停了一息,看向陳長風。
眼中忽然有一點少年時的影子。
那個在東宮跪在血跡前哭著說不想再殺人的孩子,彷佛短暫回來了。
「先生。」
「請先生護國。」
「大商皇朝,未亡。」
說完,他再次一拜。
隨後,他握住承天金劍投下的一縷劍光。
劍光凝成短刃。
王天劍沒有猶豫,一劍抹過自己喉嚨。
天地死寂。
鮮血沒有噴出。
他的身體從喉間開始化開。
金色帝氣與暗紅血煞同時崩散,在半空化作一片血金色雨霧。
王天劍的肉身一點點散去,最後只剩一枚暗淡帝氣玉佩,懸在空中。
承天金劍哀鳴一聲,化作流光飛回皇宮。
天啟城中,有人哭出聲。
不知是為仙皇死,還是為這場終於落下的亂局。
諸宗聯軍也無人再喊「邪帝」。
王天劍當眾自刎,等於將自己與魔道徹底斬斷。
他把所有罪背在自己身上。
也給大商留下最後一點清白。
陳長風伸手,接住那枚帝氣玉佩。
玉佩很輕。
卻像壓著一整個時代。
他看了很久,低聲道:「你母親若在,會罵你。」
沒人聽見這句話。
古顏顏走到他身旁,她腰間傷口仍未癒合,臉色蒼白。
「諸宗會退。」
陳長風道:「你答應過。」
「我會做到。」
古顏顏看向諸宗方向,玄羅宗太上沉默片刻,收起白玉尺。
白鹿山太上長嘆一聲,西嶺仙族幾位元嬰互相看了看,也不再說話。
這一戰,魔道三化神盡滅。
正道死傷慘重,天啟城仙皇自刎。
繼續攻城,名分已失。
更何況,陳長風還站在那裡。
誰敢攻?
半日後,諸宗聯軍後撤三百里。
長青宗留在原地清剿魔修殘部。
天啟城城門大開,百官跪迎帝師。
陳長風沒有立刻入宮。
他帶著武月天芳先回了一趟狸奴巷。
胡驚虹已經把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連歪脖子梨樹下的落葉都掃了三遍。
見陳長風進門,她立刻站直,懷裡的白狐也站直,灰貓蹲在牆頭,三條尾巴僵得像三根棍。
「陳……陳前輩。」
胡驚虹乾笑了幾聲。
陳長風看她:「不叫陳道友了?」
胡驚虹臉不紅心不跳:「以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現在識了。」
柳若煙冷笑:「你不是說共事一夫?」
胡驚虹臉色一僵。
林雪瑤淡淡道:「還說她做小。」
胡驚虹抱著白狐後退半步,滿臉誠懇:「兩位姐姐大人有大量。」
柳若煙:「誰是你姐姐?」
胡驚虹立刻改口:「兩位前輩。」
陳長風道:「院子還租。」
胡驚虹一愣:「啊?」
「我暫時還住這裡。」
胡驚虹眨了眨眼:「那房租……」
柳若煙眼神一冷。
胡驚虹立刻道:「不漲!絕對不漲!半年四百八十,押金照舊,靈獸若咬壞前輩的東西,我賠!」
陳長風點頭:「好。」
他進屋收拾了一下。
其實沒什麼可收拾。
撫魂丹、靈材、陣盤都在身上。
他只是回來告訴這座小院一聲,自己還沒走。
傍晚時,宮中來人。
不是趙妍。是王道鳳。
她穿一身素白宮裙,頭髮只用一根玉簪束起,眼眶發紅,卻沒有哭。
當年那個小姑娘,如今已是金丹後期修為,眉眼間有王月明的冷靜,也有王天劍年輕時的鋒利。
她走進院中,跪下行禮:「先生。」
陳長風看著她:「起來。」
王道鳳沒有起。
「百官請先生入宮主持大局。」
陳長風道:「我不會做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