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啟城外起了大霧。
霧不是白的,是灰紅色。
像血水燒乾後留下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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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上,鎮武司修士剛換過一輪崗,便有人發現北面天幕變暗。
不是雲,是魔氣!
黑壓壓的飛獸群從北方緩緩壓來,數量比上次更多。暗灰鱗甲遮住陽光,飛獸背上站著黑袍魔修,血旗、骨幡、屍鈴、陰火燈層層搖動。
每搖一下,天地間怨氣便重一分。
城中鐘聲大作。
「魔修來襲!」
「北門戒備!」
「帝氣穹頂全開!」
暗金穹頂猛地亮起,殘破的西北裂口被數百道靈紋補上,像一塊倉促縫好的傷疤。
諸宗聯軍那邊也同時驚動。
他們原本準備今日再攻天啟城,可魔道聯盟比他們更早動了。
玄羅宗、千機門、白鹿山、西嶺仙族各部紛紛升空布陣。
可這一次,魔道沒有再從側翼偷襲。
他們正面壓來。
雲飛墨站在飛獸群最前方。
他身後赤月扭曲,血煞如海。
在他左側,一具高瘦道人立於白骨蓮台之上。那道人皮膚灰白,眼眶深陷,身上沒有半點血肉生機,卻有一股濃烈屍道靈壓瀰漫開來。
白骨道人,化神二層。
右側,則是一個看似七八歲童子的血衣修士。
童子臉色紅潤,唇邊含笑,一雙眼睛卻渾濁得像千年血池。
他懷裡抱著一隻青銅小壇,壇口不斷滲出血霧。
血嬰老祖,化神三層。
三名化神。
天地變色。
諸宗聯軍中,不少元嬰修士臉色瞬間難看:「魔道竟有三名化神!」
「血嬰老祖不是死了嗎?」
「白骨道人竟也沒死!」
「退!不能硬碰!」
可退路已被魔修飛獸群壓住。
就在正道陣線微亂之時,南面孤峰上,一道青白劍光沖天而起。
古顏顏來了。
她身後,是長青宗一萬劍修。
劍光成林。
青白的靈芒,鋪開百里遙。
古顏顏立於最前,鵝黃長裙在魔風中獵獵作響,神色冷靜:「長青宗弟子,結青天劍陣。」
「是!」
萬劍同鳴。
一道巨大青白劍幕橫於天地之間,擋在魔道大軍與諸宗聯軍之間。
諸宗修士見長青宗出手,心中略定。
玄羅宗太上長老持白玉尺上前,白鹿山太上也召出五階靈鹿虛影。
加上古顏顏,正道這邊共有三名化神戰力。
可玄羅宗太上不過化神一層。
白鹿山太上也只是化神一層。
古顏顏化神中期,卻舊傷未愈。
對面雲飛墨氣息逼近化神五層,血嬰老祖化神三層,白骨道人化神二層。
明眼人都知道,正道落了下風。
雲飛墨望著古顏顏,笑了笑。
「你真要攔我?」
古顏顏道:「我來殺你。」
「你捨得?」
古顏顏眼神沒有半分波動。
「雲飛墨早死了。如今站在這裡的,只是血煞魔物。」
雲飛墨眼中血紋一跳。
「好。」
他抬手。
血煞赤月猛然壓下。
大戰爆發。
古顏顏一劍迎上雲飛墨。
青白劍氣如天河倒卷,將血煞赤月劈開一線。可血煞之氣附骨而來,剛被斬開便又纏上劍光,不斷腐蝕。
古顏顏每出一劍,便要斷去三分被污染的靈力。
她的劍很強,可消耗太大。
另一邊,玄羅宗太上持白玉尺對上血嬰老祖。白玉尺每落一下,都能盪開血霧,可血嬰老祖懷中青銅小壇噴出的血霧無窮無盡,竟將白玉尺一點點染紅。
白鹿山太上與白骨道人交手。
靈鹿虛影踏空奔騰,每一蹄都能震碎屍氣。可白骨道人身下白骨蓮台不斷長出骨刺,碎了又生,生了又碎,越打越多。
下方戰場更慘。
魔修此次來的皆是精銳。
元嬰魔修三十餘名。
金丹魔修數百。
飛獸群沖陣,鬼幡卷魂,血煞抽髓。
諸宗聯軍雖人數更多,但前些日子已被消耗,又被魔道氣勢壓住,陣線很快後退。
天啟城城頭上,仙朝修士看得心驚肉跳。
他們想出城,又不敢。
王天劍沒有下令,皇極殿沉默得像一口棺。
慶華山頂,陳長風遠遠望著戰場。
他發現韓無忌當年留在雲飛墨身上的那枚神識釘還在。
每當古顏顏劍氣刺入血煞深處,雲飛墨眉心的血紋便會跳動,氣息會亂一瞬。
可古顏顏抓不住這一瞬間進行攻擊,不是她眼力不夠。
是她傷未好,靈力不夠狠。
陳長風手指微微握著霜降劍柄。
他在等,等魔道真正露底。
等王天劍露面,也等慶華山周圍是否還有別的化神潛伏。
林雪瑤冷聲道:「你再等下去,古顏顏可能會死。」
陳長風道:「還不到。」
柳若煙看向遠處:「她腰間的劍勢散了,撐不了多久。」
話音剛落。
戰場上,雲飛墨忽然抓住古顏顏一劍回收的空隙,掌中血煞凝成長劍。
那不是靈劍,是血煞壓縮到極致後形成的魔劍。
一劍刺出。
古顏顏青白劍光回防,卻慢了半息。
血劍穿過護體靈光,刺入她腰側。
鮮血染紅了鵝黃長裙。
長青宗劍陣頓時震盪。
「宗主!」
「古宗主!」
正道陣線大亂。
陳長風眼神一冷。
霜降劍出鞘半寸。
正準備躍身而起。
武月天芳卻突然伸出了手,拉著了他:「你又要去打架了?」
「嗯。」
「我剛醒。」
「我知道。」
「你讓我在這兒等?」
陳長風看了她一眼:「你如今的實力頂多只有金丹後期,去那邊是送死。」
武月天芳冷笑一聲:「你幾時見我怕過死?」
「你已經死過兩回了。」
武月天芳聞言,表情頓時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冷艷之色,別過臉道:「你倒記得清。」
陳長風道:「你在這裡等我。林雪瑤和柳若煙留下護你。若有人靠近慶華山五十里,她們會帶你走。」
「走去哪兒?」
「活著就行。」
武月天芳看著他的側臉。
兩千多年了,這個人還是這副德行。
什麼都算得清清楚楚,什麼時候出手,什麼時候退讓,什麼時候冒險,什麼時候保守,全在他心裡的那桿秤上。
唯獨對她,秤總是偏的。
她咬了咬牙:「陳長風。」
「嗯。」
「你給我回來。」
陳長風已經踏出一步,腳下靈光乍現。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早飯可以等我回來做。」
「呸。」
武月天芳罵了一句:「兩千多年了還拿早飯糊弄老娘……」
簌簌!
可就在這一瞬,皇宮方向,爆出了一道金色流光,沖天而起。
那流光一出現,整座天啟城的帝氣穹頂,同時高漲起來。
暗金化純金。
裂口處的靈紋也悄然補合。
城牆上,所有仙朝修士身上的帝氣加持驟然暴漲。
不僅是仙朝修士。
連諸宗聯軍中那些尚未被魔氣侵染的正道修士,也感到一股宏大威嚴的氣息落在身上。
靈力運轉快了三成,神識清明三分,傷勢壓住一線。
有人失聲道:「鎮國神器!」
只見半空之上,一柄金劍懸立。
劍身寬厚,通體如黃金鑄成,劍脊有歷代仙皇留下的古老靈紋,劍柄處嵌著一顆帝氣凝晶。
大商鎮國神器,承天金劍。
此劍不是普通靈器。
它是歷代仙皇護道國器。
一劍鎮國。
一劍承天。
但動用此劍,需仙皇以本命精血祭出。
皇極殿上空,王天劍終於現身。
他臉色蒼白如紙,黑金龍袍被血浸透,左臂暗紅紋路瘋狂跳動,卻被一層金色帝氣死死壓住。
他站在那裡,像一盞快燒盡的燈。
承天金劍懸於戰場上方,金光灑落。
正道修士戰力驟增。
古顏顏拔出腰間血劍,傷口金光一閃,暫時封住血煞侵蝕。
她看了一眼皇宮方向。
王天劍也看向她。
兩人隔著百里戰場,短暫對視。
隨後古顏顏轉身,一劍斬向雲飛墨。
這一劍,比先前更亮。
雲飛墨臉色陰沉:「逆子。」
他罵的是王天劍。
王天劍沒有回應。
他只是抬手,以自身精血催動承天金劍。
金光再漲。
正道修士奮力反撲。
玄羅宗太上白玉尺重新放光,擊退血嬰老祖。
白鹿山太上靈鹿虛影仰天長鳴,撞碎白骨道人半座骨蓮。
下方諸宗聯軍也穩住陣腳。
長青宗劍修趁勢壓上,劍陣如青天倒扣,將魔修飛獸群切開數段。
戰局終於被拉平。
此時陳長風飛在半空,他停下了。
他看得很清楚。
這只是暫時,王天劍在燒精血,燒的是帝氣根基,燒的是壽元。
他的生機本就被血煞啃噬多年,如今再以承天金劍強行加持全場,等同自毀最後根基。
撐不了多久。
古顏顏也撐不了多久。
她腰間傷口雖被帝氣壓住,但血煞劍意仍在往靈脈里鑽。
雲飛墨越戰越狂。
血嬰老祖與白骨道人也開始拼命。
魔道修士見正道反撲,凶性反而被激起。
戰場再次進入絞殺。
古顏顏一劍斬斷雲飛墨半邊血煞赤月,又被雲飛墨反手一掌震退百丈。
她吐血了。
這一次,劍陣也跟著暗了一線。
陳長風終於握住霜降:「林雪瑤。」
「在。」
「若有魔修靠近慶華山,殺。」
林雪瑤眼神一亮:「好。」
「若有人進洞室,殺。」
「明白。」
柳若煙道:「我呢?」
陳長風看她:「守陣門。」
柳若煙點頭。
下一息,陳長風消失在山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