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風連夜返回慶華山。
他沒有回城西小院,直接從天啟城上空掠過,化神靈力收束至極致,如一粒塵埃融入夜色。城頭巡邏修士毫無察覺。兩百里路程,不過一炷香。
慶華山谷口,月光照在青苔石上,寒氣沁骨。
陳長風掀開陣門,步入地下洞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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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藍陣紋在他腳步聲中依次亮起,七十二道主紋流轉如活水,一百零八道輔紋星斗般環繞。十六處迴旋結點明滅呼吸,陣法已在等他。
他在陣心坐下。
從儲物袋中取出七種陰屬靈材,逐一放入陣眼。
萬年冥土精華。
九幽泉水濃縮液。
千載陰蠶絲。
幽冥寒鐵粉。
百靈魂草。
極陰靈玉碎片。
凝魂核的位置,放的是一塊新購的萬年青木精核——沒有當年那塊品質高,但以他如今化神四層的靈力和精度,足以彌補差距。
最後,他將撫魂丹的玉盒開啟。
那枚幽藍色丹藥靜靜躺在盒中,魂光內斂,靈紋如絲。
顏雪琴第四爐的成品。
唯一的一枚正品。
陳長風深吸一口氣,取出武月天芳的鬼將符。
符面五階靈蠶絲絹泛著淡淡銀光,靈紋沉穩完好。
符中沒有任何波動。
他將鬼將符放在陣心凹槽正中。
他輕聲喚了一句:「天芳。」
自然是沒有回應的。
「我要開陣了。」
鬼將符仍舊安靜,像一片沉入深海的落葉。
陳長風伸手按在陣心,化神靈力湧入。
銀白色靈光如泉水注入河道,七十二道主紋同時亮起。幽藍與銀白交織,陣法開始運轉。
第一次布陣,他是元嬰四層,耗時八十一天,消耗十二萬七千三百年壽元。
這一次,他是化神四層,靈力品質、神識精度、操控能力,都是當年的百倍不止。
但他依舊很慢。
第一步,拆散。
化神靈力如最精細的銀針,透過鬼將符靈紋,觸碰符中沉睡的殘魂。
武月天芳的魂體在符中蜷縮成一團微光,暗淡如將熄之燭。當年太陰凝魂術凝出的魂軀已經碎裂大半,萬年青木精核的生機耗盡後,魂軀便自行崩解,只剩最核心的魂種還在。
這是她第二次進入這個陣。
上一次,她醒來時是二十五六歲的模樣。
月白長裙,鳳眼微挑,胸口有呼吸起伏。
她撲上來抱住他,說了第五次「謝謝」。
陳長風收回思緒,全神貫注。
拆散殘魂的過程比上次快了數倍。化神神識可以同時操控十六處迴旋結點,而當年元嬰四層只能逐一推動。他將武月天芳殘存的魂種從碎裂的舊魂軀中剝離,每一縷魂絲都小心托住,不令其散溢。
三個時辰後,殘魂被拆散為靈魂塵埃。
比當年的十五天,快了近百倍。
第二步,清洗。
陰陽靈力交替沖刷。陣法中太陰玄水與九幽泉水濃縮液同時啟用,形成兩股寒流,將靈魂塵埃中的怨氣、雜質、舊魂軀碎片一層層過濾。
陳長風一邊清洗,一邊將撫魂丹碾碎,化作幽藍藥霧,注入清洗流中。
這是他與上一次最大的不同。
上一次沒有撫魂丹。
這一次,撫魂丹的魂性在清洗階段便提前滲入靈魂塵埃,如春雨潤土,將魂種的根基養得更厚實。
如此一來,後面重凝階段的消耗會大幅降低。
清洗持續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黎明,陳長風進入第三步:重凝。
萬年青木精核的生機灌入陣眼。
極陰靈玉碎片的陰煞之力為骨架。
靈魂塵埃在兩股力量中緩緩聚攏。
先是一個針尖大小的白色光點,然後是指甲蓋大小,然後是拳頭大小,比上次快得多。化神靈力的精度讓每一縷魂絲都恰到好處地歸位,不浪費一絲一毫。撫魂丹的藥效更是如黏合劑,將魂絲與魂絲之間的縫隙填得嚴絲合縫。
到了第二天傍晚,魂體已展開為女性人形。
陳長風凝神觀察,她的五官,已逐漸成形。
高挑的鼻樑,微翹的嘴角,一雙鳳眼在半透明的魂體中若隱若現。
眉峰如山。
她生前最盛時的面容,二十五六歲。
可這一次不同。
因為有撫魂丹,魂體凝實度遠超上一次。膚色不再是半透明的月白,而是漸漸泛出血色,像是活人的膚色,嘴唇有了淡淡的紅,指尖有了柔軟的觸感,甚至連髮絲都一根根凝出來,烏黑如緞。
陳長風盯著那張臉,手中靈力輸出依舊穩如磐石。
第三天清晨,陣法進入最後收束階段。
陰煞與生機達到平衡,萬年青木精核化為灰白空殼,極陰靈玉碎片碎成齏粉,魂體表面復上一層靈力薄膜,光滑如玉。
凹槽中央,靜靜躺著一個女人。
月白長裙,烏髮散落,她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穩。
壽元消耗……陳長風掃了一眼面板。
七萬八千四百年。
比上次的十二萬七千三百年少了近一半。
化神靈力加上撫魂丹,效率遠超預想。
他以神識掃過她的魂體。
凝實度極高,虛脈靈力體系重建完成,靈力容量約金丹後期。
比上次重生的金丹中期,還高了一階,這是好事。
一切正常。
陳長風長出一口氣。
他坐在陣邊,沒有急著叫醒她。只是看著她的面容,看了很久。
當年第一次凝魂,他活了不到一千歲。
如今第二次,他已活了兩千多年。
兩千年間,他送走了太多人。
張翠萍。趙墨白。沈世安。周小滿。劉半斤。趙老根。何清遠。孫三娘。錢守一。宋珍婉。韓無忌。王月明。石中亭。孟三信。趙不凡。顧青衫。
還有更多連名字都記不住的過客。
可她還在。
從翠微宗到慶華山,隔了兩千年,隔了無數人的生死離散。
她還在。
武月天芳的睫毛顫了一下。
然後又顫了一下。
鳳眼緩緩睜開。
她的目光從洞頂掃過,最後落在陳長風臉上。
她看著他許久。
然後,像是很久沒說話的人用了全身力氣擠出幾個字:「……早飯呢?」
早飯?
陳長風愣了一息,隨即笑了。
「沒做。」
武月天芳慢慢坐起身。
她活動了一下手指,握了握拳,又鬆開。左手,右手,都是實在的。她抬手看了看掌心,掌紋清晰。
不再半透明。
不再有靈力斷流。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感受到皮膚的溫度,不是魂體的冰涼,而是活人的微溫。
「比上次好。」
陳長風道:「有撫魂丹。」
武月天芳一愣:「你找到了?」
「找了幾百年。」
武月天芳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在翠微宗種過花,在月心宗畫過符,在槐安里煮過糊掉的靈米飯,在青柳鎮翻過土,在白龍鎮練過劍。
後來碎了,又凝了。
又碎了,又凝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洞室里的陰寒空氣灌入胸腔,涼絲絲的,像是活著的證據。
「多久了?」
「你睡了大概一百多年。」
武月天芳不知該做什麼表情:「外面呢?」
「天啟城快打起來了。」
「王月明呢?」
「死了。百年前。」
武月天芳沉默:「王天劍呢?」
「快不行了。」
「……枯木婆婆的人情?」
「還了。欠了。又還了。又欠了。翻來覆去,怎麼都還不清。」
武月天芳看了他一眼:「你還是老樣子。」
陳長風道:「你也是。」
武月天芳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有幾分釋然,幾分苦澀,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伸手:「扶我起來。」
陳長風握住她的手。
掌心是溫的。
武月天芳站在洞室中,活動筋骨。
虛脈中靈力運轉順暢,金丹後期的靈力容量比上次更充沛。她試著催動了一縷靈力,掌心泛出淡青色光芒,穩定而柔和。
「虛脈上限呢?」
「元嬰初期。」,陳長風道:「撫魂丹的藥效還沒完全釋放,慢慢恢復。」
武月天芳點了點頭。
她走到洞室角落,低頭看著萬年青木精核的灰白空殼。
「又用了一塊?」
「嗯。」
「這東西有價無市。」
「所以你別再把魂軀搞壞了。」
武月天芳瞪他一眼,沒好氣道:「你以為我想?」
陳長風從儲物袋中取出一件灰色外袍遞給她。武月天芳接過披上,走了兩步,身體協調性恢復得很快。她站在洞室入口,抬頭看了一眼天光。
正是第三日清晨。
陽光從谷口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映出一層薄薄的暖色。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
一聲悶雷般的轟鳴,猛地從東方天際傳來。
緊接著,大地微震。
天啟城方向,靈光沖天。
各色靈力交織成一片混沌。暗金帝氣、暗紅血煞、青白劍光、蒼白尺芒,以及無數道金丹、元嬰級靈力波動,攪成一團。
武月天芳鳳眼微眯:「打起來了?」
陳長風走到她身旁,以化神神識遠遠一掃。
眉頭沉了下來。
「魔道聯盟先動的。」
林雪瑤的聲音從外面傳出:「城外北面,大量飛獸群南下,比上次多三倍。至少兩股化神氣息!」
柳若煙也傳來訊息:「城南方向有青白劍光,古顏顏迎上去了。」
兩人走出洞室,飛身上了慶華山頂。
林雪瑤與柳若煙,此時正在山頂上。
林雪瑤白衣冷艷,看了一眼武月天芳:「你醒了?比上次好看。」
武月天芳挑眉:「你這是誇我?」
林雪瑤淡淡道:「算是吧。」
柳若煙也看了武月天芳一眼,微微點頭。
三個女人,站在陳長風身後,望著東方那片越來越熾烈的靈光。
晨風吹過,只見兩百里外的天啟城,宛如一幅水墨巨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