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瑤的聲音從符中傳出:「要殺人嗎?」
陳長風站起身:「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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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忍得住?」
「忍得住。」
他揮袖封住洞室陣門。
「先看誰在逼我。」
天啟城外,局勢徹底爛成一團。
諸宗聯軍認定王天劍入魔。
仙朝堅持諸宗叛亂。
魔道聯盟打著救子的名號插手。
長青宗古顏顏冷眼壓陣,只防魔修屠戮正道,卻不幫諸宗攻城,也不幫王天劍守城。
四方各懷心思,城內百姓修士惶惶不可終日。
可皇宮依舊沉默,王天劍再未釋出仙皇令。
這比釋出更可怕。
陳長風每日仍往慶華山去,但不再繼續開陣,只是暗中加固洞室防護。
他在慶華山周圍百里布下十二處感知靈紋。
若有化神氣息靠近,他能第一時間察覺。
林雪瑤和柳若煙則繼續打探訊息。
胡驚虹也不知從哪裡弄來不少情報。
她養的靈獸小,靈性高,會鑽牆,會聽窗,會裝成普通野獸混進酒樓後院。
有一日,她蹲在院牆上,得意洋洋道:「喂,我聽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柳若煙冷道:「偷聽來的?」
「怎麼能叫偷?這是御獸師本事。」
陳長風道:「說吧。」
胡驚虹晃了晃腳:「城裡好像有人在找你們。」
林雪瑤眼神微冷:「誰?」
「紅月樓的人。」
胡驚虹道:「他們沒提名字,但我知道她們要找的就是你們。」
靈獸有太多的手段,所以御獸師的訊息與直覺,遠超常人。
柳若煙看向陳長風。
陳長風不意外。
趙妍接管紅月樓多年。
王天劍若真想找他,紅月樓遲早會摸到城西。
胡驚虹又道:「不過他們查得很小心,不像要抓人,倒像怕驚著人。」
林雪瑤冷笑:「王天劍還知道怕?」
陳長風沉默片刻:「他怕的不是我。」
「那是什麼?」
「怕最後一點舊情也斷了。」
這話一出,院裡安靜下來。
胡驚虹眨了眨眼,她聽不懂全部,但聽得出這裡面有舊事。
而且很深。
她難得沒有開玩笑:「那你見嗎?」
「不見。」
「為何?」
「他若真有話,會自己來。」
胡驚虹愣了下,隨即嘖嘖道:「你口氣真大。讓仙皇自己來見你?」
柳若煙冷冷道:「他來過。」
胡驚虹張了張嘴。
她看看陳長風,再看看林雪瑤和柳若煙。
許久,才小聲道:「我這院子是不是租便宜了?」
林雪瑤淡淡道:「現在漲價來得及。」
胡驚虹眼睛一亮。
柳若煙道:「你敢?」
胡驚虹立刻咳了一聲:「開玩笑,開玩笑。」
當天深夜,紅月樓的人果然來了。
他們沒有強闖,或者干擾陳長風。
只在院門外留下了一枚暗紅小牌。
牌上刻著一個「鳳」字,王道鳳。
陳長風拿起小牌,看了許久。
當年那個問他是不是快死了的小姑娘,如今想必也長大了。
她沒有親自來,說明皇宮裡,她也不自由。
牌中只有一句傳音:「先生若還在城中,請勿入宮。父皇已非昔日父皇。若有一日城破,請先生先顧自己。」
聲音冷靜,卻有壓住的哽咽。
陳長風收起小牌。
林雪瑤問:「她讓你別入宮?」
「嗯。」
「倒比她父親清醒。」
陳長風看向皇宮方向。
「王月明的後人,總要有幾個清醒的。」
柳若煙道:「那你還等?」
「等戰局過這一波。」
他抬頭看天。
帝氣穹頂上的裂紋像蛛網,暗金色光芒明滅不定。
「若明日不出化神大戰,後日開陣。」
林雪瑤道:「若出?」
陳長風道:「那就先解決出手的人。」
語氣很平,卻讓胡驚虹懷裡的白狐,嚇得把頭埋進尾巴里。
胡驚虹眼皮跳了跳,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租給了一個很不得了的人。
不是一般不得了。
是天啟城如今這鍋亂湯里,最不能招惹的那一種。
……
後日沒有等來安穩,等來了古顏顏。
她不是來找陳長風的,卻像知道他會出現這條固定的路上。
天啟城南外三十里,一座荒丘上。
古顏顏一人站在風中,鵝黃長裙未染塵埃。
陳長風走到荒丘時,她並未回頭。
「陳先生。」
「古宗主。」
古顏顏轉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多年不見,她依舊年輕,只是眉間比從前多了幾分疲憊。
「你果然回來了。」
陳長風道:「路過。」
古顏顏輕輕笑了一下。
「先生若只是路過,天啟城就不會這麼多人睡不著。」
「我沒有入宮。」
「正因你沒有入宮,才更讓人睡不著。」
陳長風看她:「包括你?」
「包括我。」
古顏顏很坦然。
「我不知先生會站哪邊。」
「我哪邊都不站。」
「可天啟城快沒有中間路了。」
陳長風道:「我只是回來救一個人。」
古顏顏沉默片刻。
她知道他說的不是王天劍,也不是王道鳳,更不是皇宮裡任何人。
「武姑娘?」
陳長風眼神微動。
古顏顏道:「當年宮中舊事,我後來聽王月明提過幾句。她說先生這一生,最會把重要的人藏得很深。」
陳長風沒有否認。
古顏顏望向天啟城:「雲飛墨不會善罷甘休。諸宗也不會退。王天劍……已經快控制不住自己。」
「你想讓我殺他?」
「我想知道,你會不會殺他。」
陳長風沉默。
風吹過荒丘,草葉低伏。
許久後,他道:「若他徹底成魔,且擋在我面前,我會。」
古顏顏點頭:「這就夠了。」
陳長風看著她:「你呢?」
古顏顏道:「雲飛墨是長青宗舊債,我會攔他。若有機會,我會殺他。」
「你殺得了?」
「不一定。」
她很平靜。
「他已被血煞吞得太深。越是如此,越難殺,也越該殺。」
陳長風道:「你受傷未愈。」
古顏顏看了他一眼:「先生是在關心我?」
「我是在判斷戰局。」
古顏顏唇角微微一彎:「武姑娘說得沒錯,先生真會避。」
陳長風不接。
古顏顏也不再追問,只道:「三日內,諸宗會再攻城。玄羅宗請了第二位化神,魔道聯盟那邊也會動。」
陳長風道:「你說的第二位化神,是誰?」
「北海寒宮的冰魄真人。化神二層。他與玄羅宗太上長老是同輩師兄弟,二十年前便已閉關,此番被請出山,就是為了今日這一戰。」
陳長風微微皺眉。
諸宗那邊多一個化神二層,加上玄羅宗太上長老化神初期,便是兩個化神。
魔道聯盟那邊,雲飛墨化神四層。
而長青宗這邊,古顏顏化神中期,但上次交手受了傷,狀態未必全盛。
三方角力,依舊是魔道聯盟最強。
古顏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開口道:「雲飛墨這邊,不只他一個化神。」
陳長風目光一凝。
「我的人在北境探到訊息。」古顏顏聲音平淡,卻透著寒意,「魔道聯盟中,至少還有兩名化神修士。一個是血煞門殘部的老祖宗,法號血無生,化神初期,當年鐵龍尊者死後他便銷聲匿跡,如今被雲飛墨招至麾下。另一個更隱蔽,身份不明,連長青宗情報網都只探到一道化神氣息,來路不清。」
三個化神。
魔道聯盟一方,居然有三個化神。
陳長風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若他不出手,古顏顏一人對三個化神,縱然她劍道通天,也撐不住。長青宗高層長老不少,可化神之下,在化神戰場上插不了手。
古顏顏轉身看著他。
「先生。」
她的聲音比從前多了幾分鄭重。
「我知道你不願被任何人綁架。你不是仙朝的人,也不是長青宗的人。你要救的人,在鬼將符里,不在天啟城。」
陳長風沒有接話。
「可若魔道聯盟吞了天啟城,下一步便是南下掃蕩,碧丹宗、青丘渡、易水城,這些你待過的地方,一個都留不住。」
古顏顏頓了頓。
「武姑娘凝魂之後,需要一個安穩的天下才能恢復。你比我更清楚。」
陳長風依舊沉默。
她說的每一句都對。
可他不喜歡被說服。
更不喜歡被人算得這麼准。
古顏顏看出他的不悅,卻沒有退讓。
「我不請你為天下大義出手。也不請你為王月明的遺願出手。我只說一個條件。」
「說。」
「若你肯出手幫我攔住雲飛墨和那兩名化神修士中的一個,我承諾,長青宗在戰後出面,勸退諸宗聯軍,讓他們停止攻城。此後大商皇朝如何收拾殘局,長青宗絕不插手。」
這才是真正有分量的籌碼。
諸宗聯軍之所以敢圍攻天啟城,不僅因為王天劍入魔,更因為長青宗默許。
古顏顏不幫天啟城,便是最大的縱容。
反過來說,若長青宗出面喊停,諸宗沒有理由也沒有膽子繼續打下去。
陳長風看著她。
許久後,他道:「我不站任何一方。出手時機與方式由我自己定。事後你勸退諸宗,我帶人離開。」
古顏顏微微一笑。
「夠了。」
她轉身,鵝黃長裙在風中微揚。
走出十幾步,忽然回頭道:「先生,武姑娘是個有福氣的人。」
陳長風道:「她自己未必這麼覺得。」
古顏顏笑了笑,化作一道青白劍光,消失在南面天際。
荒丘上只剩陳長風一人。
風吹過枯草,他摸了摸胸口鬼將符。
符面依舊冰涼。
「三日。」他輕聲道,「三日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