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瑤坐在院中石桌旁,聽完外面訊息,冷笑道:「仙宗推動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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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若煙道:「昨夜剛發生,今日話本子都編出來了。」
胡驚虹蹲在牆頭,插嘴道:「不止話本。今早我去買靈獸肉,街口說書人已經開始講《邪帝認父》了。」
柳若煙抬頭:「你能不能不偷聽?」
胡驚虹笑:「巷子這麼窄,話自己往耳朵里鑽。」
林雪瑤淡淡道:「這些流言背後有人安排。」
「當然。」胡驚虹摸著灰貓腦袋,「普通百姓哪懂什麼血煞魔功?可今天連賣燒餅的老頭都能說兩句九轉血煞訣,這不擺明有人教麼?」
陳長風坐在廊下,正在擦拭一枚陣盤。
「諸宗不會走。」
林雪瑤點頭:「他們在等下一次機會。」
「魔道聯盟也不會真守城。」
柳若煙皺眉:「雲飛墨到底想做什麼?」
陳長風道:「把王天劍逼到無路可走。」
胡驚虹聽得眼睛一亮:「這話有意思。不是救兒子,是害兒子?」
陳長風看她一眼。
胡驚虹立刻擺手:「我就隨便問問。你們繼續,我什麼都沒聽見。」
她跳下牆,抱著白狐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道:「不過我勸你們一句,若真能走,早點走。天啟城這回不像能善了。」
柳若煙冷聲道:「不用你管。」
胡驚虹笑道:「你脾氣這麼沖,怪不得只能做小。」
柳若煙劍氣一閃。
胡驚虹身影已經消失在牆後,只留下一串笑聲。
柳若煙氣得胸口起伏。
林雪瑤難得笑了一聲。
柳若煙轉頭瞪她:「你笑什麼?」
「笑你被她拿捏。」
「你不氣?」
「她說共事一夫,又不是只說我。」
柳若煙冷冷道:「你倒看得開。」
林雪瑤看向陳長風。
「反正他心裡只有符里那位。」
院中安靜了一下。
陳長風手中動作頓了頓,隨後繼續擦陣盤。
柳若煙也不說話了。
武月天芳還在鬼將符中沉睡。
撫魂丹已經到手。
陣法也已布好。
可天啟城外這場大戰,讓他不能立刻動手。
林雪瑤看著他,語氣少了幾分譏誚。
「你打算等多久?」
「不久。」
「若他們一直圍著?」
「那便找機會開陣。」
「若化神交手波及慶華山?」
陳長風抬頭,看向西方。
「所以要先看清他們下一步。」
他不是怕。
他只是不能賭武月天芳。
這世上他敢拿自己壽元賭,敢拿自己修為賭,敢拿自己生死賭。
唯獨這件事,不想賭。
當天夜裡,陳長風獨自出城。
城門已封。
但封城擋不住化神四層。
他悄無聲息越過帝氣穹頂裂口邊緣,來到慶華山。
地下洞室中,太陰凝魂陣靜靜等著。
他坐在陣邊,取出武月天芳的鬼將符。
符面冰涼。
「再等幾日。」
他輕聲道。
「不是不叫你,是外面太吵。」
鬼將符沒有回應。
陳長風把撫魂丹玉盒放在陣眼旁。
幽藍丹光透過玉盒輕輕亮起。
他看了很久。
直到天快亮,才起身回城。
……
接下來七日,天啟城外形成了詭異的僵持。
諸宗聯軍退到百里之外,重新紮營。
他們沒有離開。
每日派陣師觀察帝氣穹頂裂口,偶爾試探性攻陣,卻不再全力壓上。
魔道聯盟退得更遠,駐於北面三百里黑風嶺。
雲飛墨也沒有再出手。
長青宗沒有入城,也沒有加入諸宗聯軍。
古顏顏在南面一處孤峰上暫居。
一劍壓住魔道聯盟與諸宗聯軍之間的界線。
三方像三把刀,懸在天啟城外。
誰也不先落下。
城中日子越來越難。
靈藥漲價。
符籙漲價。
出城令牌漲價。
連靈米都漲了三成。
胡驚虹每日罵罵咧咧,說她的小靈獸都快吃不起肉了。
有一次她蹲在院牆上,看見陳長風給陰魂草澆水,忍不住道:「你這人真怪。外面都快打成鍋粥了,你還澆花。」
陳長風道:「花不澆會死。」
胡驚虹道:「人也會死。」
「所以人也要管。」
「你管得過來?」
「管眼前。」
胡驚虹看著他,眯了眯眼。
「你不像散修。」
陳長風道:「散修該像什麼?」
「散修該怕死,該貪財,該見風使舵,該遇見麻煩先跑。」
「你不也沒跑?」
胡驚虹一怔,隨即哼了一聲。
「我跑不了。我這些小東西太多,帶著麻煩,丟了捨不得。」
「那你也不像散修。」
胡驚虹想了想,笑道:「有理。」
她從獸袋裡抓出一隻圓滾滾的小刺蝟,遞到陳長風面前。
「摸摸?」
陳長風看著那隻小刺蝟。
小刺蝟抬頭看了他一眼,刺全軟了。
胡驚虹臉色一黑。
「沒出息。」
林雪瑤從屋裡出來,淡淡道:「你的獸都怕他,你還敢租院給他?」
胡驚虹道:「怕他,說明他厲害。厲害的人若願意付房租,還不亂殺房東,為什麼不租?」
林雪瑤看了她一眼。
「你倒聰明。」
胡驚虹笑眯眯道:「多謝姐姐誇獎。」
柳若煙在一旁冷笑:「誰是你姐姐?」
胡驚虹看她:「那叫妹妹?」
柳若煙劍又出鞘半寸。
陳長風嘆了口氣。
「胡道友。」
胡驚虹立刻抱著刺蝟跳下牆。
「懂,懂,不逗你家小的了。」
柳若煙額角青筋跳了跳。
林雪瑤轉身回屋時,嘴角微微上揚。
這段日子,院裡反倒多了一點久違的煙火味。
只是陳長風心裡知道,這種平靜很薄。
薄得像紙。
一戳就破。
第八日,王天劍終於露面。
皇極殿上空,暗金帝氣沖天而起。
一道身穿黑金龍袍的身影踏空而立,左臂被暗紅紋路覆蓋,掌心火焰印記如活物跳動。
王天劍的聲音傳遍全城。
「諸宗叛逆,勾連外敵,圍攻皇都。」
「朕念舊情,給爾等三日退兵。」
「三日不退,皆按逆修論處。」
他說話時,帝氣仍威嚴。
可血煞之氣也明顯。
城內許多人臉色發白。
城外諸宗聯軍那邊,很快傳回回應。
「請仙皇自廢血煞邪功,交出殘害修士之證,退位讓賢,諸宗自退。」
這話一出,便沒有談的餘地。
王天劍笑了。
笑聲傳到城西時,陳長風正在院中修陣盤。
那笑聲很陌生。
不像當年那個在他面前哭著說「不想再殺人」的少年。
也不像那個登基後還讓人給王月明蘭花澆水的仙皇。
更像另一個東西。
躲在血煞之氣里的東西。
林雪瑤聽完,冷冷道:「他已經快不在了。」
柳若煙問:「還救嗎?」
陳長風沉默片刻。
「先救她。」
林雪瑤知道他說的是誰。
武月天芳。
柳若煙也知道。
無人再問。
……
三日期限未到,變故先至。
第二日夜裡,諸宗聯軍營地遭魔修夜襲。
這一次不是全面大戰,而是刺殺。
魔道聯盟派出數十名血遁魔修,潛入聯軍後營,專殺陣師與療傷丹師。
一夜之間,聯軍損失慘重。
諸宗震怒。
第三日清晨,玄羅宗太上長老再次催動白玉尺,強攻帝氣穹頂裂口。
天啟城內陣師全力修補。
雙方僵持之際,王天劍忽然出手。
他從皇極殿一步踏出,化作暗金血影,直撲城外。
元嬰後期的白鹿山宗主迎上,只撐了七息,便被王天劍一掌按住頭顱。
血煞之氣爆開。
那宗主半身精血被抽,慘叫聲響徹戰場。
諸宗聯軍徹底炸了。
「邪帝!」
「他當眾吸血!」
「剿魔!剿魔!」
諸宗再無退路。
天啟城也再無辯白。
王天劍殺完人後,卻沒有繼續追擊。
他站在城外,暗紅瞳孔微微閃爍,像在掙扎。
片刻後,他抬頭看向城西方向。
那一瞬間,陳長風彷佛感覺到王天劍在找他。
不是神識。
更像本能。
像一個快溺死的人,在渾濁水底尋找最後一點舊日的光。
陳長風站在院中,沒有動。
王天劍最終收回目光,轉身回城。
林雪瑤問:「他看見你了?」
「沒有。」
「那他在找你。」
「嗯。」
柳若煙皺眉:「你真不去?」
陳長風看向胸口鬼將符。
「現在去,救不了他,只會讓天芳再等。」
林雪瑤冷聲道:「這話很冷。」
陳長風道:「是。」
「你以前不會這麼說。」
「以前我也會。只是沒說出來。」
林雪瑤看了他很久,忽然道:「你越來越像長生者了。」
陳長風沒有反駁。
他活得越久,越明白有些選擇不是善惡。
是先後。
王天劍有一座皇城,有滿朝文武,有自己的子女,有諸宗逼宮,也有雲飛墨這個根源。
武月天芳只有他。
這不是誰更重。
是眼前誰更不能等。
當夜,陳長風再次離城。
他來到慶華山地下洞室,做最後檢查。
陣法可開,靈材齊全,撫魂丹在位。
他坐在陣心,閉目推演了一整夜。
若明日戰局不再波及慶華山,他便開陣,哪怕天啟城繼續亂,也先讓武月天芳醒來,可天亮前,遠方忽然傳來一道極沉的轟鳴。
陳長風睜眼,化神神識向東一掃。
天啟城帝氣穹頂,裂口擴大了。
諸宗聯軍、魔道聯盟、仙朝三方氣息同時翻湧。
有人在暗中點火。
不讓他安穩開陣。
陳長風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他不信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