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風道:「路上不太平。」
「殺過人?」
「殺過。」
「殺過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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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數。」
胡驚虹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行,這院子租你了。」
她伸手:「半年四百八十靈石,另收押金二百。若毀院,照價賠。」
陳長風付了靈石。
胡驚虹收得很快,笑得也很真。
「規矩再說一遍。我的小東西們有時會跑來跑去,你別動它們。它們若叼了你的東西,找我賠。若叼了你的人……」
她話還沒說完,院門口白光一閃。
林雪瑤從鬼將符中現身,白衣冷艷,眼神清淡。
柳若煙也緊隨其後,抱劍而立,一身青衣,眉目如霜。
胡驚虹的話頓時停住,她看看林雪瑤,又看看柳若煙,最後看向陳長風,眼神一下變得很古怪。
「喲。」
陳長風問:「怎麼?」
胡驚虹繞著三人看了一圈,嘖嘖兩聲:「我這院子小,沒想到還能住下這麼熱鬧的一家人。」
柳若煙皺眉:「你說什麼?」
胡驚虹笑得更怪:「沒什麼。一個男人,兩個女人,還是兩個這麼好看的女人。外地來的散修,日子過得倒不苦。」
林雪瑤淡淡看她。
柳若煙眼神微冷。
陳長風道:「她們是我侍從。」
胡驚虹拖長聲音:「侍從啊。」
那語氣比不解釋還糟。
柳若煙手指已經按上劍柄。
胡驚虹腰間獸袋微微一動,一隻青鱗小蛇從袖口探出頭來,吐了吐信子。
氣息竟不弱。
金丹級靈獸?
柳若煙眸子一沉。
她如今雖有金丹前期戰力,可在天啟城這種地方不能隨便動手,對方又有金丹靈獸護身,真鬧起來麻煩不小。
胡驚虹看出她怒意,反而笑了。
「別瞪我。我這人嘴臭,心還行。你要是真扇我巴掌,我這小青可不認人。」
柳若煙冷冷道:「你可以試試。」
胡驚虹擺擺手:「不試。房租我收了,你們愛怎麼共事一夫都行。」
「你!」
柳若煙差點拔劍。
陳長風抬手攔住:「她是房東。」
柳若煙咬牙:「房東就能胡說?」
陳長風想了想:「她有靈獸。」
林雪瑤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懶得笑。
胡驚虹拍了拍腰間獸袋,笑眯眯道:「還是這位陳道友識趣。」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夜裡別太吵。我家小蝠耳朵靈,聽不得怪聲。」
柳若煙差點一劍斬了她。
胡驚虹已經溜得沒影。
院中安靜片刻。
林雪瑤道:「這房東有意思。」
柳若煙冷聲道:「嘴賤。」
陳長風看了看小院:「先住下。」
他把東屋收拾出來自己住,西屋給林雪瑤與柳若煙,中間做制符室。
後院小小一塊空地,被他翻了土,種下幾株從桂花巷帶來的陰魂草和冥靈花。
至於野花,他沒有種。
那些花,等武月天芳醒了再種。
……
第二日天未亮,陳長風便出了城。
如今城門盤查極嚴。
出城比入城還麻煩。
守門修士拿著名冊核對,又在每個人身上打上一道臨時出城靈紋,規定當日酉時前必須歸城,否則第二日不得再入。
陳長風領了靈紋,沿官道向西。
天啟城西面兩百里,慶華山仍在。
多年過去,山勢沒變。
當年他第一次為武月天芳布太陰凝魂陣,選的便是慶華山山谷地下那條陰屬靈脈分支。
他本擔心多年戰亂與靈脈震盪,會破壞那裡。
好在沒有。
谷口雜草深了許多,幾塊當年他用來遮掩陣門的青石還在,只是爬滿青苔。
陳長風揮袖掃開石面,掌心按下,銀白靈力滲入地下。
片刻後,地底傳來輕微回應。
當年留下的隱匿靈紋已經淡了七成,卻還未徹底失效。
他進入地下洞室。
洞室比記憶中更冷。
四壁上舊陣紋多數已失去靈光,七十二道主紋有三十一道剝落,一百零八道輔紋幾乎全要重刻,十六處迴旋結點倒還保留了八處根基。
陳長風站在陣中央,許久沒有說話。
當年武月天芳就是在這裡醒來。
月白長裙,魂軀凝實,第一次像活人那樣呼吸。
後來她在槐安里住進那間一直空著的屋。
然後,種花,喝酒,煮糊靈米飯。
再後來,去青柳鎮、白龍鎮、皇宮西南院。
最後,她又沉睡回鬼將符。
陳長風摸了摸胸口,鬼將符安靜貼在那裡,沒有動靜。
「快了。」
他說。
接下來一個月,陳長風每日出城。
卯時出,酉時歸。
城門查驗越來越嚴,他便老老實實排隊,不爭不搶。
守門修士漸漸也認得他:「又出城?」
「嗯。」
「做什麼?」
「採藥。」
「每日採藥?」
「城外便宜。」
守門修士聽得半信半疑,卻沒查出問題。
陳長風每日在慶華山重刻陣紋,七十二道主紋,他用新調的符墨一寸一寸描回。
符墨中有千載陰蠶絲研粉,有幽冥寒鐵粉,有九幽泉水,有太陰玄水一滴。
每一筆都要穩,這一次,他已是化神四層。
神識比當年強了何止百倍。
當年必須小心推演半日的迴旋結點,如今他掃一眼便能看清其靈力走向。
但他仍慢,因為這是武月天芳的陣。
慢一點,錯少一點。
林雪瑤和柳若煙則留在城中打聽訊息。
她們白日分頭出門。
林雪瑤去茶樓、坊市、黑市邊緣。
柳若煙去兵器鋪、散修聚集處、城門附近。
兩人都是金丹戰力,又有陳長風新煉的隱匿符護身,只要不主動招惹元嬰,尋常修士看不出底細。
第五日夜裡,林雪瑤帶回訊息。
「諸宗聯軍已經到天啟城外三百里。」
陳長風正在制符室中整理靈材。
「哪些宗門?」
「玄羅宗、千機門、白鹿山、赤霞谷、西嶺三族,還有七八個中等宗門。散修聯盟也來了不少。元嬰修士至少二十餘人。」
「化神呢?」
「明面上沒有。」
柳若煙道:「但一定有。」
陳長風點頭。
若無化神,誰敢撕帝氣穹頂?
第十日,出入城門開始逐一搜身。
第十五日,城中夜禁提前兩個時辰。
第二十日,太常寺與鎮武司聯合巡街,凡無戶籍修士,一律押往臨時營地審查。
胡驚虹那日蹲在院牆上餵灰貓,見陳長風回來,忽然道:「外頭快打起來了,你還天天往外跑?」
陳長風道:「採藥。」
胡驚虹嗤笑:「你這藥採得可真勤。」
她懷裡的白狐探頭看了眼陳長風,又縮回去。
胡驚虹眯眼:「你身上陰氣越來越重。不是採藥,是布陣吧?」
柳若煙站在廊下,冷冷看她。
胡驚虹笑道:「別瞪。我不問。天啟城裡現在誰沒點秘密?你們三個一看就不正常,我若事事好奇,早死八回了。」
林雪瑤淡淡道:「你倒識趣。」
胡驚虹看向她:「姐姐,你說話這麼冷,男人喜歡嗎?」
林雪瑤面無表情。
柳若煙又想拔劍。
胡驚虹哈哈一笑,抱著白狐跳下牆,跑了。
柳若煙咬牙:「遲早砍了她。」
林雪瑤道:「她不是蠢人。」
「嘴太碎。」
「嘴碎的人,也可能活得久。」
陳長風沒有接話。
他在心中算時間。
陣法還需七日。
等七日後,便可開陣。
……
太陰凝魂陣完成。
慶華山地下洞室里,陣紋幽藍如夜海。
七十二道主紋沉穩流轉,一百零八道輔紋如星斗環繞,十六處迴旋結點呼吸般明滅。
陳長風將七種陰屬靈材逐一擺入陣眼。
萬年冥土精華,九幽泉水濃縮液。
千載陰蠶絲,幽冥寒鐵粉。
百靈魂草,極陰靈玉碎片。
萬年青木精核替代凝魂核。
除此之外,還有顏雪琴煉出的那枚正品撫魂丹,以及三枚半成丹。
他沒有立刻開陣,因為天啟城外,戰鼓響了。
那日午後,林雪瑤傳訊而來。
「諸宗仙軍到了。」
陳長風站在慶華山頂,望向天啟城方向。
遠處天際,靈光如潮。
一艘艘飛舟懸停在天啟城外百里。
各色宗門旗幟在風中獵獵。
帝氣穹頂暗金光芒大作,七條靈脈節點被全部喚醒,城牆上陣法層層疊起。
從慶華山看去,那座巨城像一隻被圍住的金色巨獸。
陳長風沒有立刻回山洞。
他站在山頂看了很久。
這一刻開陣,太冒險。
太陰凝魂術一旦啟動,前期拆魂、清洗、重凝,每一步都不能被打斷。
若天啟城戰火蔓延到慶華山,或有化神修士交手波及此地,後果不堪設想。
他只能停。
他回到城西小院時,夜禁已經開始。
街上巡邏修士來回穿梭。
城中店鋪半數關門,剩下半數也只敢開半扇門。
胡驚虹蹲在屋簷下,身邊圍著一圈小靈獸。
見陳長風進門,她難得沒有開口嘲諷。
「打起來了。」
「嗯。」
「你怕不怕?」
「還好。」
胡驚虹看著他,忽然道:「我怕。」
陳長風有些意外。
胡驚虹摸著白狐的腦袋。
「我這些小東西,打架還行,逃命不行。真要破城,跑都跑不遠。」
陳長風道:「城沒那麼容易破。」
胡驚虹笑了一聲。
「你這話像安慰人。」
「也可能是真話。」
「那就借你吉言。」
她起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林雪瑤和柳若煙。
「你們倆若真跟他是一夥的,打起來別只顧爭風吃醋。活著最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