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易水城第三日,陳長風路過一座名叫青槐驛的小鎮。
鎮不大,驛站倒修得寬敞。
這一路往天啟城去,官道上的人比從前少了許多。
商隊縮短了隊伍,護衛卻多了一倍。散修結伴而行,人人腰間掛符,袖中藏刃。偶有飛舟從雲層上方掠過,也不敢飛得太低,生怕被哪一路不長眼的修士當成探子打下來。
亂世未至最烈時,味道卻已經先到了。
陳長風在驛站外停下,買了一碗熱湯麵。
面很粗,湯里只飄著幾片靈蔥,味道一般。
他吃得很慢。
旁邊幾桌修士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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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了嗎?朝廷又發仙皇令了。」
「這個時候還發令?是要調兵,還是又要殺人?」
「都不是。」
那修士壓低聲音,卻又壓不住語氣里的興奮:「是表彰碧丹宗。」
另一人一愣。
「碧丹宗?易水城那個碧丹宗?」
「不錯。仙皇令上說,碧丹宗遭鬼壇宗魔修突襲,危急之時,宗內修士奮起剿魔,護城有功,特賜靈材百萬、丹爐三尊、內庫陣盤若干。」
「碧丹宗自己剿的魔?」
「嘿,這你也信?」
說話那人冷笑一聲。
「鬼壇宗宗主厲九壇是什麼人?化神初期大魔修。碧丹宗掌門秦木森都戰死了,剩下那些長老拿什麼剿?」
「那是誰?」
「仙皇令里沒明說,只說一句,帝師舊識在彼,魔氛自散。」
桌上幾人一下安靜。
過了片刻,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涼氣。
「帝師?」
「你說那位陳帝師?」
「除了他還有誰?」
「難怪。聽說一夜之間鬼壇宗高修死絕,連厲九壇都沒跑掉。若是帝師出手,那就說得通了。」
「可帝師不是早就離開天啟城了嗎?」
「離開又如何?帝師是什麼人物?想去哪裡,誰攔得住?」
「這仙皇令……是不是新帝想請他回去?」
「噓。」
那人趕緊壓低聲音。
「這話莫說太明白。如今外頭諸宗圍著天啟城,新帝焦頭爛額。若帝師真肯回宮,局勢還真不好說。」
「可帝師會回嗎?」
無人回答。
驛站里只剩熱湯翻滾的聲音。
陳長風夾起最後一筷面,慢慢吃完。
林雪瑤的聲音從鬼將符里傳出,帶著幾分譏誚。
「你那學生還挺聰明。」
陳長風放下筷子。
「他不是想表彰碧丹宗。」
「他想告訴天下,帝師還活著,還會出手。」
「嗯。」
「也想告訴你,他知道你在哪兒,知道你做了什麼。」
「嗯。」
林雪瑤冷笑:「還知道你心軟。」
陳長風付了面錢,起身離開驛站。
外頭風吹過官道,塵土很輕。
他笑了笑。
「隨他。」
王天劍想借仙皇令與他搭話。
也想借他這塊舊招牌,給搖搖欲墜的天啟城添一點分量。
可陳長風心裡很清楚。
一紙仙皇令,改不了天啟城的局。
王天劍若還清醒,應當知道。
若不清醒,那更沒什麼可說。
他這次回去,不是為了王天劍。
是為了慶華山。
是為了武月天芳。
……
十日後,天啟城遙遙在望。
隔了許多年再見這座巨城,城牆依舊高大,玄武岩與百鍊精鋼交錯,金色帝氣靈紋在牆面間流轉。
只是如今的天啟城,少了當年那種鎮壓四方的從容。
城頭上多了三倍巡邏修士。
七層防禦陣法全部開啟,帝氣穹頂從金色變成了暗金,像一口扣在城上的大碗,沉重,壓抑。
城門外排著長隊。
凡人、散修、小宗弟子、商隊護衛,全都要一一查驗。
陳長風壓著修為,仍是築基後期。
輪到他時,守門金丹修士拿著照靈鏡照了許久,又查戶籍、查路引、查儲物袋錶層物品。
陳長風只拿出一個尋常儲物袋。
裡頭放著幾疊符紙,幾瓶普通靈丹,幾塊靈石,還有一件灰袍。
守門修士皺眉:「從哪裡來?」
「易水城。」
那金丹修士眼神一動。
「易水城?最近那邊剛遭鬼壇宗襲擊,你來天啟城做什麼?」
「避禍。」
「散修?」
「散修。」
「可有宗門牽連?」
「沒有。」
照靈鏡掃過陳長風身上,當然什麼也掃不出。
最後那人揮了揮手。
「進去。三日內去太常寺臨時登記處報備,不得靠近皇城內門,不得夜間飛行,不得私自釋放金丹以上靈力波動。」
陳長風點頭。
「記住了。」
他入城後,沒有去皇宮,也沒有去舊日那座西南角院落。
甚至沒有靠近內城。
他在城西住下。
城西比內城雜一些。
這裡有散修,有小商鋪,有外地來避禍的修士,還有許多靠皇城吃飯、卻進不了皇城的人。
陳長風花了半日,才找到一處合適的小院。
院子在一條名叫狸奴巷的深處。
一進小院,三間屋,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梨樹。
地方不大,但清靜。
最要緊的是,離西門不遠。
每日出城去慶華山,方便。
房東是個女修。
名叫胡驚虹。
築基巔峰修為,御獸師。
她穿一身墨綠短袍,腰間掛著幾隻獸袋,頭髮用一根獸骨簪隨便挽著,眉眼生得倒不錯,只是神情懶散,說話帶刺。
陳長風第一次見她時,她正蹲在院牆上,餵一隻長著三條尾巴的灰貓。
那灰貓不是真貓。
眼睛是幽綠的,爪子薄如刀片,尾巴尖上還有細細骨刺。
牆角還有一隻巴掌大的白狐,正抱著一枚靈果啃。井邊趴著一隻黑背小犬,嘴裡叼著一截不知什麼妖獸的骨頭,嘎吱嘎吱嚼得響。
屋簷下則倒掛著三隻小蝠獸。
每一隻都盯著陳長風。
胡驚虹看也不看他,只道:「租院?」
「嗯。」
「一月八十枚靈石,半年起租。院中靈獸不可打,不可罵,不可趕。若被咬了,自己上藥。若咬死了你,概不負責。」
陳長風看了一眼那隻灰貓。
灰貓沖他齜牙。
陳長風問:「它們常咬人?」
胡驚虹終於抬頭。
「看人。」
「看什麼人?」
「看討不討厭。」
「那我討厭嗎?」
灰貓忽然縮了縮脖子,三條尾巴齊齊垂下。
白狐也不啃果子了,抱著靈果往牆角挪了兩步。
黑背小犬嘴裡的骨頭掉在地上,嗚了一聲,翻身露出肚皮。
胡驚虹眯起眼。
她看不出陳長風修為深淺,只覺眼前這個灰袍修士明明像個築基後期散修,卻讓她養的幾隻靈獸怕得很不尋常。
靈獸比人敏銳。
它們怕,便說明此人不簡單。
胡驚虹從牆上跳下來。
「你身上有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