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風沒有急著飛回天啟城。
撫魂丹已到手,慶華山還在。
太陰凝魂陣所需七種陰屬靈材,他這些年陸續備齊,差的只是回去布陣。
可天啟城如今戰亂,貿然入局未必是好事。
他沒有乘坐飛舟,買了一輛馬車,沿著官道折向中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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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來到一處名叫小滄郡的地方。
小滄郡不大,卻有一條江。
江名落星。
水面極寬,晨霧起時,兩岸青山如在雲里。
陳長風在江邊一家客棧住下。
客棧名叫聽江樓,名字很普通,魚倒是做得不錯。
住下第一日,他便在江邊遇見一個釣魚客。
那人約莫四十來歲模樣,青衫舊袍,鬢角有幾縷白,身邊放著竹簍,手持一竿青竹釣竿。
修為不高,築基中期,可整個人坐在江邊,卻很穩。
陳長風看了他好幾次,總覺他不像在釣魚。
而是像在等天黑。
有一次陳長風路過時,站在那人身邊閒看了許久,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道友可會釣魚?」
陳長風不由駐足笑道:「會一點。」
「會一點最好。太會釣的人,心急。」
陳長風聽得有趣,便在旁邊坐下。
那人遞來一根備用釣竿。
「蘇濤寒。」
「陳風。」
兩人互通姓名之後,便不再多言。
江風吹著,魚漂在水面輕輕晃。
半個時辰後,陳長風釣上一條三斤重的青鱗魚。
蘇濤寒看了一眼,道:「道友命好。」
陳長風問:「釣魚也看命?」
「自然。有人坐一日,一條不上。有人剛下竿,魚就咬鉤。世上許多事,都是這樣。」
「那修行呢?」
「修行也看命。」
蘇濤寒笑道:「不過修行比釣魚殘酷。魚不上鉤,頂多餓一頓。道不上身,可能餓一輩子。」
陳長風笑了笑。
這人說話,有幾分意思。
傍晚時,兩人在江邊生火烤魚。
蘇濤寒從懷裡摸出一小壺酒。
酒不貴,味道卻清。
他遞給陳長風:「喝嗎?」
「喝。」
魚烤得外焦里嫩。
兩人坐在江岸,看落日一點點沉入水面。
蘇濤寒問:「道友像是遠行人。」
「嗯。」
「去哪裡?」
「天啟城。」
蘇濤寒手中酒壺頓了一下。
「如今這時節,去天啟城?」
「有舊事要辦。」
蘇濤寒嘆道:「有舊事的人,最辛苦。」
陳長風道:「你也有舊事?」
「誰沒有?」
蘇濤寒望著江面。
「我年輕時也入過宗門,也爭過靈石,也為了一株三階靈草跟人拼過命。後來師兄死了,師妹嫁人了,師父坐化了,宗門也散了。我就來這裡釣魚。」
「為何釣魚?」
「魚不問我過去。」
陳長風聽到這裡,沉默了一下。
蘇濤寒又喝了一口酒,道:「道友信佛嗎?」
「不信。」
「通道?」
「也談不上。」
「那信什麼?」
陳長風想了想。
「信種下去的東西,總會留下些什麼。」
蘇濤寒聽完,怔了怔,隨即大笑。
「好!這比佛道都實在。」
此後幾日,陳長風便在小滄郡住了下來。
每日清晨與蘇濤寒江邊垂釣。
午後飲酒,傍晚烤魚。
兩人談修行,也談凡人。
談生死,也談魚該放鹽還是該放醬。
蘇濤寒有時說些佛門偈語。
陳長風聽不懂,也不裝懂。
蘇濤寒也不惱。
「聽不懂才好。真聽懂了,多半是老禿驢騙人的話。」
林雪瑤在符中冷笑。
「這人倒有趣。」
陳長風道:「是有趣。」
「你又想種人了?」
「只是釣魚。」
「你釣的魚還少?」
陳長風不答。
第五日清晨,江霧比往日更重。
兩人剛下竿不久,遠處有一艘江舟順水而來。
船上坐著幾個修士,衣衫狼狽,神色疲憊。
其中一人頭髮散亂,右臂纏著帶血布條,正壓低聲音與同伴說話。
可陳長風是化神四層,哪怕他不想聽,那聲音也清楚落入耳中。
「易水城完了。」
「鬼壇宗那群瘋子見人就殺,連凡人都不放過。」
「碧丹宗護山陣開了又如何?他們在城裡挖血髓,逼得碧丹宗不得不出山。」
「聽說秦掌門戰死了。」
「顏長老他們也被拿下了,不知要如何發落。」
魚漂輕輕一動,陳長風沒有提竿。
蘇濤寒看向他:「道友?」
陳長風緩緩放下釣竿:「易水城出事了。」
蘇濤寒皺眉:「你剛離開的那座城?」
「嗯。」
他站起身。
江風吹起灰袍衣角。
蘇濤寒也站了起來。
「要走?」
「要走。」
「這麼急?」
「那裡還有人。」
蘇濤寒沉默片刻,然後笑道:「看來這幾日魚白釣了。」
陳長風看著他:「改日再釣。」
蘇濤寒把那根青竹釣竿遞給他。
「不必還。釣魚講緣分,竿也講緣分。你若活著回來,再到這裡用它釣。」
陳長風接過釣竿,收入儲物袋。
「好。」
蘇濤寒拱手:「陳道友,一路小心。」
陳長風點頭,身形化作一道銀白流光,瞬間破開江霧,向易水城方向疾馳而去。
蘇濤寒站在江邊,望著那道遠去的光,輕輕嘆了一聲。
「哪裡是什麼築基後期?」
他搖頭笑了笑,又坐回江邊。
魚漂還在水中。
江水依舊東流。
……
陳長風趕到易水城時,已是夜裡。
城外十里,便能聞到血腥味。
不是戰場上單純的血腥。
而是夾雜著陰煞、怨氣、屍氣的味道。
這種氣息,他太熟了,魔修採血煉法,便是這種味。
易水城護城陣已經破了,城門塌了一半,街上火光未熄,幾處屋舍還在燃燒。遠處碧丹山方向,護山大陣靈光暗淡,像被人硬生生撕裂過。
陳長風沒有先上山,他先去了桂花巷。
路上屍體不少,有修士,也有凡人。
有些人身上傷口整齊,明顯是被靈刃斬殺。
有些卻胸口塌陷,骨髓被抽,血肉乾癟。
陳長風的臉色越來越冷。
桂花巷外,正有十幾個黑袍修士圍著一群散修。
那些散修修為都不高,多是鍊氣、築基。
其中有兩人陳長風認得。
一個是常在謝芸符籙鋪買符的老散修。
另一個是陳大牛靈草攤旁邊賣靈米的年輕人。
黑袍修士為首者築基九層,手裡拿著一隻黑壇。
壇口有血色紋路,一縷縷血氣正從地上幾具屍體中被抽入壇內。
「快點。」
那人冷聲道:「宗主說了,城中散修一個不留,血髓全收。碧丹宗那群廢物已經跪了,誰還管你們?」
一個中年散修跪在地上,顫聲道:「我們不是碧丹宗的人,我們只是城中散修……」
黑袍修士一腳踩碎他的肩骨。
「誰管你是不是?」
他抬手,黑壇血光一閃,便要抽那人血髓。
下一瞬。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他想停。
是整條手臂已經沒了。
斷口平整,血尚未噴出,銀白劍光已從他身側掠過。
「啊!」
慘叫剛起,便戛然而止。
陳長風出現在巷口。
灰袍,布鞋,臉上沒有表情。
十幾個鬼壇宗弟子甚至還沒看清來人,便見一道劍光在巷中輕輕一轉。
像風吹落花,也像月照秋水。
一息之後,所有黑袍修士盡數倒地,眉心皆有一點血痕。
那隻黑壇落在地上,還想蠕動。
陳長風抬腳踩下,咔嚓。
黑壇碎裂,裡面傳出淒鬼嚎哭,隨即被一縷銀白靈火燒成灰燼。
被救下的散修們呆呆看著他。
許久,那個老散修才顫聲道:「陳……陳先生?」
陳長風看向他:「陳大牛他們呢?」
老散修渾身一顫,趕緊道:「桂花巷裡的人大多躲在地窖。陳大牛帶著家人躲在自家靈草窖,謝掌柜開了符陣護住鋪子,周老太太……周老太太在家裡。」
陳長風身形一晃,已到周桂花門前。
門破了,院裡亂了一地。
周桂花坐在屋裡,懷裡抱著那個小暖爐,臉色慘白,但還活著。
她看見陳長風,愣了很久:「你……你回來了?」
陳長風走過去,渡入一縷生機靈力:「回來了。」
周桂花眼圈一下紅了:「我就說你別死外頭。」
陳長風笑了笑:「沒死。」
謝芸也從符籙鋪里出來,臉上滿是灰塵,手裡還攥著幾張燃了一半的防禦符。
她看著滿巷黑袍屍體,聲音發緊。
「陳先生……你到底是什麼修為?」
陳長風沒有答。
陳大牛抱著孩子從地窖里爬出,張慧靈跟在後面,臉上淚痕未乾。
「陳先生!」
陳大牛看見他,幾乎要跪下。
陳長風抬手托住:「別跪。」
陳大牛嘴唇發抖。
「他們殺了好多人……百草堂那邊……朱掌柜可能……」
「我知道。」
陳長風抬頭看向碧丹山。
那裡黑氣纏繞,鬼壇宗的人還在山上。
林雪瑤從鬼將符中現身,白衣如雪,眼神冰冷。
「魔修。」
「嗯。」
「殺乾淨?」
「殺乾淨。」
柳若煙也出現在一旁,長劍已在手。
陳長風卻道:「你們留在這裡,護住桂花巷。」
林雪瑤看他:「你一個人?」
「夠了。」
下一刻,陳長風腳下劍光起。
整個人直上夜空。
桂花巷眾人仰頭望去,只見那位平日給花澆水、替人看靈草、指點符紋的陳先生,化作一道銀白長虹,直奔碧丹山而去。
謝芸手中的符紙慢慢垂下。
她喃喃道:「原來……他……他不是築基。」
周桂花扶著門框,看著夜空:「我早說他不是普通人。」
陳大牛抱緊孩子。
「可這也太不普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