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陳長風點了點頭。
如今有了撫魂丹還不夠。
若為武月天芳凝魂造體,還需透過太陰凝魂陣的特殊陣法,配合七種陰屬靈材和施法者自身的大量靈力,再尋找極陰之地布陣方可實現。
上一次找的極陰之地。
是天啟城西面約兩百里的慶華山。
所以陳長風打算回到那裡去布陣。
按理說,他該馬上回慶華山,重新布太陰凝魂陣,將武月天芳從鬼將符里喚醒。
可他在桂花巷住了這麼些年。
院裡的花剛開過一茬。
周桂花每日清晨仍會端著小板凳坐在門口曬太陽,陳大牛家的孩子已經會扶著牆走路,謝芸的符籙鋪半開半關,韓清竹還在碧丹宗山上忙得腳不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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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總要說一聲。
這不是修士的規矩。
是做人的規矩。
黃昏時,陳長風在桂花巷小院裡擺了一桌。
沒有什麼山珍海味。
兩壇靈泉酒,幾盤小菜,一鍋燉魚,一碟周桂花送來的桂花糕,還有陳大牛拿來的新鮮回靈芽,謝芸帶來的一壺自釀青梅酒。
顏雪琴沒有來。
她如今是碧丹宗長老,天啟城那邊戰火已起,碧丹宗山門戒嚴,她離不開。
秦逸之來了,韓清竹也來了。
朱文安、陳大牛夫婦、謝芸、周桂花,全都坐在院子裡。
周桂花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吃不了靈米飯,只捏著桂花糕慢慢咬,邊吃邊罵。
「你們這些修仙的,一個個說走就走,也不曉得提前跟老太婆說一聲。」
陳大牛端著酒碗,臉上有些發紅:「陳先生,這一走,還回來不?」
陳長風給他倒酒:「會回來。」
「真回來?」
「真回來。」
陳大牛這才鬆了口氣,嘿嘿笑道:「那就好。你不回來,我這靈草誰看啊?」
張慧靈抱著孩子,輕聲道:「陳先生,你給孩子起的名字,我們還沒問呢。」
陳長風看了一眼她懷裡的孩子。
小孩睡得正熟,臉頰紅撲撲的,一隻手抓緊著母親衣襟。
「叫陳安禾吧。」
陳大牛一怔:「安禾?」
「安安穩穩,禾苗常青。」
張慧靈眼圈一下紅了,她低頭看著孩子,輕輕念了一遍。
「陳安禾……好名字。」
謝芸坐在一旁,沒怎麼吃飯。
她平日話不算少,今日卻安靜許多,只是偶爾給自己倒酒。
酒過半巡,她才道:「陳先生,你走後,我那幾張四階符紋還能來問誰?」
陳長風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疊靈紙。
「常見的幾處錯紋,我都寫在裡面了。還有三種改法,你慢慢看,夠你琢磨十年。」
謝芸接過靈紙,指尖微微一緊:「十年後呢?」
陳長風道:「十年後你若還在這裡,我再給你新的。」
謝芸低頭笑了笑。
「那我就守著鋪子等你。」
周桂花聽到這裡,嘆道:「等來等去的,都是命。你們修仙人壽長,等得起。老太婆可等不起嘍。」
陳長風看向她。
周桂花擺擺手:「別這樣看我。我也不是要你難受。老太婆活這麼多年,見過不少人來人往。你住這幾年,巷子裡熱鬧了不少,挺好。」
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
布包很舊,針腳歪歪扭扭,裡面是一小把曬乾的桂花。
「拿著。你院裡桂花少,這是我自家樹上曬的。不值錢。」
陳長風伸手接過。
「花不值錢,種花的心值錢。」
周桂花聽見這句老話,咧嘴笑了。
「就你會哄老太婆。」
院裡眾人也笑。
笑聲里卻有些淡淡的澀。
林雪瑤白衣立在廊下,沒有入席。
她看著這一桌人,看著陳長風一碗一碗替人倒酒,神色有些冷,又有些說不出的安靜。
柳若煙抱劍站在花圃旁,依舊不多言。
她們都知道,陳長風又要走了。
這些人里,有些會再見,有些不會。
這世上大多數離別,其實沒有驚天動地。
不過是一頓飯,一杯酒,一句改日再聚。
可修士口中的改日,有時便是一百年。
凡人口中的改日,可能就是再也不見。
夜深時,眾人陸續散去。
陳大牛走時抱著孩子,一步三回頭。
謝芸最後一個離席,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陳先生。」
「嗯?」
「若外面真亂起來,你若路過易水城,記得回來看看。」
「好。」
「別只記得你的花。」
陳長風看著她,笑道:「人也記得。」
謝芸這才走了,院門關上。
桂花巷安靜下來。
陳長風站在院中,許久沒有說話。
林雪瑤從廊下走過來。
「捨不得?」
「有一點。」
「你這一路,捨不得的人未免太多。」
「人活久了,認識的人自然多。」
林雪瑤冷笑:「認識多了,死得也多。」
陳長風點頭:「所以走之前,能吃一頓飯,就吃一頓飯。」
林雪瑤沒有再譏諷他。
她看了一眼桌上沒喝完的半壇酒,忽然道:「給我倒一杯。」
陳長風有些意外,卻還是倒了一杯。
林雪瑤接過,仰頭喝盡:「難喝。」
「那你還喝?」
「看你們喝得像回事,試試。」
陳長風笑了一下。
第二日清晨,秦逸之來了。
他來得很早。
天還未亮透,桂花巷裡霧氣淡淡,他站在院門外,沒有敲門,只安靜等著。
陳長風開啟門時,他拱手行禮。
「陳先生。」
「進來坐。」
秦逸之搖頭。
「不坐了。今日來,是想問先生一件事。」
陳長風看著他。
秦逸之低聲道:「我師父當年……是不是做了什麼出格的事?」
院中風很輕,花葉微微動了一下。
陳長風沉默片刻:「是。」
秦逸之閉了閉眼。
像是某個壓在心中許久的答案,終於落了地。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驚訝。
只是長長吐出一口氣:「我猜到了。」
陳長風道:「他想殺我,奪丹方和靈材。」
秦逸之點頭:「果然如此。」
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這些年師父性情變化,我都看在眼裡。他以前雖嚴厲,卻還算純粹。後來每次提起先生,眼神就變了。那種眼神,我在許多貪心修士眼裡都見過。」
陳長風沒有接話。
秦逸之抬頭看他:「先生殺了他?」
「殺了。」
秦逸之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深深行了一禮。
「我不恨先生。」
陳長風看著他。
秦逸之聲音很平靜:「他是我師父,有授業之恩。可師恩不是遮羞布。是非對錯,我還分得清。他若真做了殺人奪寶之事,死在先生手上,是他自己的因果。」
他說到這裡,眼眶終究紅了一點。
「我只是……覺得解脫。」
「解脫?」
「嗯。」
秦逸之望著遠處漸亮的天。
「這幾年我總在想,若真相有一日擺在我面前,我該怎麼選。師父養我教我,先生也幫過我。若我裝作不知道,是負心。若我替師父報仇,是無義。如今先生親口說了,我反倒不必再猜。」
他笑了笑:「原來錯的是師父,不是我。」
陳長風聽到這句話,心中微微一動。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數枚玉簡,又取出幾本舊丹道札記。
「這是張劍留下的丹道秘籍和心得。原本就是他一生所學,如今給你。」
秦逸之一怔。
「先生……」
「你若還認他這個師父,就把該傳的傳下去。人錯了,不代表丹道也錯。」
秦逸之雙手接過玉簡,指節發白。
許久,他低聲道:「我打算退出碧丹宗。」
陳長風有些意外:「想好了?」
「想好了。」
秦逸之道:「這些年看得太多。宗門、皇朝、丹道、權勢,攪在一起,人人都說自己有不得已,可到最後總有人被壓碎。我不想再在裡面爭了。」
「去哪裡?」
「不知道。找個小地方,開一間藥鋪,種點靈草,給人看看病。若有合適的孩子,就教一教丹道。」
陳長風笑了笑:「很好。」
秦逸之也笑:「先生也覺得好?」
「很好。」
陳長風頓了頓,又道:「記得種點什麼。」
秦逸之愣了一下,隨即認真點頭。
「記住了。」
他走後,天已大亮。
陳長風收拾好院中東西。
該帶的,都帶走,不該帶的,留在原處。
花圃里的野花,他沒有挖。
這些花屬於桂花巷。
他只折了一小枝白花,夾入儲物袋深處。
那裡已經放著太多東西。
沈世安的信。
張翠萍的紙條。
趙墨白的信。
韓無忌的玉簡。
顧青衫的詩稿。
石中亭的酒杯。
孟三信的靈木壺。
王月明留下的那朵乾枯野花。
如今,又多了一枝桂花巷白花。
陳長風離開時,周桂花坐在門口。
她沒有起身,只揮了揮手。
「走吧走吧,別婆婆媽媽。」
陳長風笑著拱手。
「老太太保重。」
周桂花哼了一聲。
「你也別死外頭。」
「好。」
他轉身離去。
林雪瑤和柳若煙化作流光入符。
桂花巷的清晨霧氣中,只剩一道灰袍身影漸行漸遠。
他沒有回頭。
但神識里,周桂花還在門口坐著。
陳大牛抱著孩子站在巷口。
謝芸站在符籙鋪半開的門後。
幾個人都沒有說話。
只看著他走出巷子。
很多年後,桂花巷裡的人提起這一日,仍會說:
陳先生走的時候,天很亮,花也開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