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
「不是也許,是一定。」,林雪瑤聲音很冷,「一個人若還能分辨自己做的是對是錯,不會走到把所有宗門都逼反這一步。他現在不是在治國,是在吞人。」
陳長風坐在花圃旁,給一株白花修枝:「我知道。」
「你知道,卻不動?」
「我現在動,先亂的是這邊。」。他道,「顏雪琴的丹還沒成,武月天芳還在符里,我不可能現在丟下不管。」
林雪瑤沉默了一會兒。
「你總是先顧眼前。」
「人能顧好的,本來就只有眼前。」
「若眼前和過去一起燒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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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風剪下一截枯枝,淡淡道:「那就看哪邊火更近。」
林雪瑤不再說話。
她知道,他不是無情。
只是活得太久之後,很多事都學會了排序。
誰先,誰後,誰能等,誰不能等。
三個月後,丹房重開。
這一回,顏雪琴看著那座已經被調過陣紋的丹爐,久久無言。
爐外,陳長風新刻的鎖魂緩釋陣已經布好。
不是罩在整個丹室,而是只罩爐口三尺。
陣紋極細,銀白色的紋路像一圈極淡的呼吸,平時不動,只有當爐中魂性衝出的一瞬才會被引發。
「這陣很險。」,顏雪琴道。
「你只管煉。」陳長風道,「成與不成,我來兜最後一下。」
顏雪琴深吸一口氣。
「好。」
爐起。
這一爐,前面依舊順。
順得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真實。
不是因為所有問題都解決了,而是因為她終於不再想著「這一爐一定要成。
她只是在做自己該做的那一步。
一步一步。
不搶,不怯,不賭。
到了最後收丹前,魂性還是像前幾次一樣,輕輕浮了起來。
浮得比以前更穩,卻也比以前更危險。
那是半成與成丹之間最微妙的一線。
顏雪琴沒有再猶豫,按自己定下的火路收爐。
爐蓋開!
四枚丹藥帶著幽藍魂光衝起的一瞬,陳長風指尖一動,爐外鎖魂緩釋陣瞬間亮起。
銀白紋路如水面合攏,把四枚丹輕輕兜住。
像一隻手在丹藥下方墊了一層看不見的軟網。
魂性原本要散,卻在這一托之間緩了一緩。
就這一緩,丹藥自身的魂紋像是終於找到落腳之處,慢慢從浮動轉為內斂。
顏雪琴眼睛猛地睜大,她看到了。
那一線,真的接住了。
可接住,不代表就成了。
下一瞬,其中一枚丹還是輕輕一顫,魂紋崩散,化成一縷灰煙。
第二枚堅持了三息,也碎。
第三枚光芒明滅幾次,終究還是黯了下去,成了半廢丹。
只有最後一枚。
靜靜懸在陣中。
幽藍色的魂光一點點沉入丹心,丹表浮現出一圈極淡卻清晰的靈紋,像夜裡的一點微火,不張揚,卻穩穩地亮著。
成了。
一枚。
只有一枚。
可那是貨真價實的撫魂丹。
丹房裡靜得只剩呼吸聲。
顏雪琴看著那枚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手扶著爐邊,半晌沒動。
陳長風抬手,撤陣,將那枚丹輕輕攝入掌心。
丹藥入手微涼,魂性卻穩。
是真的,終於成了。
顏雪琴忽然笑了一聲,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她不是愛哭的人。
可這兩年壓得太狠,這一刻終於出了結果,胸口那口氣像是被人一下剪斷,松得她自己都穩不住。
「成了……」,她低聲道。
「成了。」,陳長風道。
他看著那枚丹,眼底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波動。
兩百多年找藥。
五年等張劍。
兩年等顏雪琴。
到這一刻,終於有了一枚真正的成丹。
可還沒等這份安靜多停一會兒,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秦逸之幾乎是撞開丹房外門衝進來的,臉色白得嚇人。
「顏長老!陳先生!皇城……皇城那邊出大事了!」
顏雪琴強行穩住心神:「說清楚。」
秦逸之喘著氣,聲音發抖。
「天啟城開戰了!諸宗聯軍已經逼到城外,帝氣穹頂半個時辰前被人從西北角撕開了一道口子!還有訊息傳出來,說新帝王天劍親自出手,當眾吸了兩名元嬰修士的精血!」
丹房裡,空氣像瞬間冷了一層。
陳長風握著那枚剛成的撫魂丹,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天啟城,終究還是炸了。
而且,比所有人想的都更快。
訊息傳到易水城後,不過半日,城中已是人心惶惶。
天啟城是什麼地方?
是大商皇朝的心臟。
帝氣穹頂是什麼東西?
是壓了天下數千年的皇朝氣運屏障。
如今連帝氣穹頂都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說明這場戰事,已經不是幾家宗門上門討說法,而是真真正正到了化神層次都在出手的地步。
坊市里到處都在傳。
有人說是玄羅宗請動了南海隱修,聯手破了穹頂一角。
有人說是新帝王天劍已經半魔化,親手在皇極殿前吸了兩位元嬰的血,當場把一位金丹宗主嚇得自斷經脈。
還有人說,皇城裡已經殺紅了眼,紅月樓、禁軍、宗門死士打成一團,連內城都燒起來了。
真假難辨。
可有一點不會假,天啟城,已經不再安穩。
碧丹宗連夜封山。
外門弟子不得下山,內門弟子非令不得外出。
丹房晝夜不停,所有存庫的療傷丹藥都開始重新分配。
秦木森第三次召開長老議事,整整一夜沒熄燈。
桂花巷的人,也都知道真要變天了。
陳大牛當天夜裡就把後院靈草全罩上了防護布,又把攢了幾年的靈石藏到地窖,連孩子的小木床都往屋裡挪了一丈,生怕哪天真有修士廝殺打到城裡來。
謝芸則把符籙鋪關了半扇門。
「賣照賣,但只做熟人生意。」
她道:「外頭太亂,什麼人都可能來。萬一進來個劫鋪子的,我那點家底還不夠賠。」
周桂花坐在門口,抱著個小暖爐,嘆了半天。
「這世道,就沒個消停時候。」
韓清竹徹底不下山了。
只讓人傳回一句:最近別去碧丹山,任何人都別去。
可陳長風還是去了。
不是為了打探戰局,而是去取丹。
顏雪琴坐在丹房裡,神色很差,卻把那枚撫魂丹交到了他手上。
除此之外,還有那三枚半成丹。
「正品一枚,半成丹三枚。」
她低聲道:「半成丹藥力不足,但若分次溫養魂體,也許能先墊一墊底。」
陳長風接過:「辛苦了。」
顏雪琴搖搖頭,臉上沒什麼喜色。
「這一爐只是僥倖接住了一枚。我原本還想再開一爐,趁熱打鐵,可現在這局勢……宗門未必還容得我安心煉丹。」
她看向窗外。
丹青峰外,護山陣法的靈光比平時亮了不止一倍。
山道上來回奔走的弟子神情都緊繃著,像一根根拉滿的弓弦。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先救人。」,陳長風道。
「然後?」
陳長風頓了一下:「再看皇城。」
顏雪琴看著他,輕輕點頭。
「若你要走,儘快。現在易水城還算安穩,但誰也說不好什麼時候會波及過來。若天啟城那邊徹底失控,諸宗和皇朝兩敗俱傷,亂的不只是皇城,整片中域都會動盪。」
她說得沒錯。
一國之都若崩,受牽連的從來不止一城。
陳長風沒有多留,收好丹藥,便下山回了桂花巷。
院門一關,他便把林雪瑤叫了出來。
「成了?」
「成了一枚。」
林雪瑤盯著他掌心那隻玉盒,少見地沉默了幾息。
「那我們是不是要回天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