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顏雪琴道。
「皇城那邊傳來確切訊息。」
秦逸之咽了口唾沫:「玄羅宗、千機門、白鹿山、赤霞谷,還有西嶺三家仙族,已經聯手發出檄文,直指新帝暴虐失道、殘害修士、侵吞宗門靈脈,要召集天下仙宗共赴天啟,請朝廷給個說法。」
「請個說法?」
顏雪琴冷笑了一聲:「都發檄文了,還叫請說法?」
秦逸之臉色更緊。
「還有……還有更糟的。」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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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皇城那邊當夜就傳回帝旨,斥這些宗門為逆修叛黨,要調北南兩路靈軍圍剿。」,秦逸之繼續道:「天啟城與諸宗,怕是真的要狠狠干一場了。」
山風吹來,晚霞的顏色,忽然顯得有些冷。
陳長風站在丹青峰上,望向天啟城的方向。
很遠,遠到肉眼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心裡知道,那邊的天,已經開始變了。
而他眼下手裡,撫魂丹仍舊沒有成。
訊息一夜傳遍易水城。
第二天,整座城的氣氛都變了。
坊市依舊開,酒樓依舊坐滿人,百草堂門口還是有人排隊買藥,可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不對。說話的人壓著嗓子,走路的人腳步變快,連街角擺攤的凡人都知道最近別去惹那些面色陰沉的修士。
碧丹宗山門外,來來往往的飛舟多了三倍。
有的是來打探訊息的,有的是來求購療傷丹的,還有的是一些原本依附於碧丹宗的小勢力,提早來探口風,看宗門到底站哪邊。
站哪邊,這件事對很多宗門來說,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而是能不能不站的問題。
皇城那邊逼得太狠。
仙宗這邊忍得太久。
現在檄文發了出去,路就只剩兩條。
要麼跟著眾宗去天啟城討個說法。
要麼縮在山門裡,等新帝一個個來收拾。
掌門秦木森在大殿中閉門議事整整兩日。
第三日,碧丹宗放出話來,不參與檄文聯署,但暫停一切對朝廷新增丹藥供奉,維持舊例,等待後續。
這話說得很圓。
不算公然反,但也絕不是繼續聽命。
簡單點說,就是穩當牆頭草。
易水城裡不少人聽完,都只道一句:「秦掌門果然老辣。」
老辣,是老辣。
可老辣有時候也只是沒法子裡的法子。
桂花巷裡,氣氛也受了影響。
謝芸最近的符賣得更快,尤其是防禦符、疾行符、遁行符,一天一個價。
她忙得連說話都帶著疲倦,但眼裡卻有一種強行繃住的清醒。
「越亂,越得把生意做穩。」
她把一疊符壓進盒裡,頭也不抬地道:「別人怕,我不能怕。我一怕,鋪子就亂。」
陳大牛則更直接。
他把靈田縮了一半,不再種那些長得慢、周期長的靈草,改種短期能出手、價錢也穩的止血草和回靈芽。
「真要打起來,誰還管你紫陽草長得漂不漂亮。」
他說:「人一亂,最先賣掉的肯定是保命的東西。」
張慧靈抱著孩子,聽完後輕輕點頭。
「我也是這個意思。」
韓清竹這幾日幾乎住在山上。
他如今在外客丹房中算得上主力之一,各種止血、續脈、養神的四品以下靈丹都在緊急加煉。偶爾下山一趟,也是神色匆匆,喝口茶就走。
「宗里已經開始封存內庫。」
他有次路過桂花巷,停下來說了一句:「顏長老說,若局勢再壞,易水城周邊的散修也可能被卷進去。」
「你怕嗎?」,謝芸問他。
韓清竹苦笑:「怕有用嗎?」
「沒用。」
「那就只能不怕。」,他拱了拱手,又匆匆走了。
周桂花坐在門口,望著巷子裡這些來來往往的修士,嘆了口氣。
「打來打去,最後苦的還是下面的人。」
她是凡人,不懂什麼帝氣、宗門、檄文。
可她懂世道一亂,米價會漲,藥價會漲,年輕人會死,老人會哭。
這些,凡人最先知道。
這幾日,陳長風反而比往常更安靜。
他不常出門,大多時候都在院裡,要麼給花鬆土,要麼坐在制符室里推演陣紋。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把撫魂丹半成品的藥性結構再拆一拆,看看能不能從符與陣的角度,給顏雪琴補一個「養魂接引」的外力。
他不懂煉丹,卻懂結構。
一件事走不通,就得換路。
林雪瑤看他伏案畫了整整三天,終於開口:「還不死心?」
「為什麼要死心?」
「顏雪琴都承認自己差一點了。」
「差一點,不代表不能補一點。」,陳長風道。
林雪瑤站在他身後,低頭看桌上的陣紋草稿。
看了一會兒,居然看懂了幾分。
「你想把最後一步魂性接引,從單純的丹爐內煉,變成爐內成形、爐外輔助穩魂?」
「嗯。」
「像在丹藥出爐的一瞬,再套一道活陣,把那口將散未散的魂性兜一下?」
陳長風筆尖頓了頓,抬頭看她一眼。
「你居然看懂了。」
林雪瑤冷笑:「你別忘了,我當年也是符道宗門的宗主。」
「嗯,魔符門的門主,自然有點見識。」
「少拿舊事陰陽我。」,她抱臂,「不過這法子未必沒用。丹爐里做不到的,未必不能在爐外借一道陣。」
陳長風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
這是個很險的法子。
丹成出爐本就一瞬,若再臨時加陣,陣快了會壓丹,陣慢了兜不住,差之毫厘就是全廢。可眼下既然顏雪琴已把「爐內」走到了極限,再不改法,往下繼續熬,也未必有結果。
第七天,顏雪琴下山來了。
她比上次更瘦,臉色卻穩了許多。
「我歇好了。」她開門見山。
陳長風把桌上那些陣紋草稿推給她。
「先看看這個。」
顏雪琴低頭,一張一張看。
越看,神色越凝。
看到最後,她抬起頭。
「你想在成丹出爐時,外加一道鎖魂緩釋陣?」
「名字你起得比我好。」,陳長風有些佩服地道。
顏雪琴卻沒笑。
她拿起其中一張寫滿節點的草圖,指著最中央那圈細紋:「你這個陣,不是單純鎖魂,是鎖而不死、放而不散。陣法要跟丹藥自己的魂性呼吸完全合拍,否則一壓就崩。你確定能做到?」
「我來控陣。」,陳長風道。
顏雪琴沉默。
半晌,才低聲道:「若是你親自控,也許真有可能。」
她把草圖放下,長長出了口氣。
「陳先生,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你能活得這麼穩。」,她看著他,「你從來不是一條路走到黑的人。」
「走不通,就換條路。」,陳長風道,「總有一條路能到。」
顏雪琴看著他,忽然問:「你真的只是為了一個朋友,在煉這爐丹?」
「嗯。」
「她對你很重要。」
「重要。」
顏雪琴點了點頭,沒再問。
有些話,問到這裡就夠了。
再往深處去問,就是失禮。
……
兩人很快定下下一次開爐時間。
三個月後。
等顏雪琴再把前面流程梳一遍,陳長風也把外接鎖魂緩釋陣的細節推到最穩。
這三個月里,局勢更亂。
第二封檄文來了。
這一次不再是幾宗幾族聯名,而是南北十七宗、六家仙族、三處大城散修聯盟共同署名,言辭比第一封更重,直接指新帝「以血煞侵心,以帝勢凌宗,以修士之血養邪法之根」。
血煞二字一出,天下震動。
就連最不願意信的人,也不得不開始懷疑。
因為關於大商新帝王天劍體內有異的流言,其實早就不是一天兩天了。
只是以前沒人敢點破。
如今有人把這層紙掀開,那些被壓著的懷疑便全冒了出來。
天啟城那邊也很快回應。
不是辯,不是談,而是殺。
三日之內,南境檄文聯署中的兩名元嬰長老在自家山門外被斬,一名仙族家主在赴會途中失蹤,屍骨無存。
血一落,便再也沒有緩和餘地。
天下修士都知道,真要大幹一場了。
碧丹宗不得不繼續收縮。
山門護陣常開七成。
外派弟子盡數召回。
丹房連夜加煉療傷與回氣靈丹。
秦木森甚至親自去了一趟北面,回來時臉色難看得厲害,誰也不知道他見了誰,又談成了什麼。
韓清竹有一次深夜下山來送丹材,坐在桂花巷石桌邊,一口氣喝了三碗涼茶,才低聲道:「宗里有人說,要是真打起來,碧丹宗大概會站宗門這邊。」
「不是早站了嗎?」,謝芸問。
「嘴上還沒站。」
韓清竹苦笑:「可很多事,嘴上沒說,不代表心裡不明白。朝廷現在連丹都要搶,我們不跟別的宗抱團,難道等著被一個個啃掉?」
陳大牛抱著熟睡的兒子,聽得滿臉發愁。
「那易水城會不會也打起來?」
「短時間不會。」,韓清竹道:「皇城離這兒還遠,各宗現在先看天啟城。」
「那就好,那就好。」,陳大牛鬆了口氣。
可誰都知道,這種「好」,只是暫時的。
天啟城若真開戰,波及是遲早的事。
那天夜裡,林雪瑤坐在後院屋簷上,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天。
「你那學生,已經沒救了。」,她忽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