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逸之一時語塞。
半晌,他苦笑。
「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他低頭拱了拱手,「這些年,師父待我有師恩,你待我也有情分。我不想有一天非得在兩邊里選一個真相。」
陳長風「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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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別問了。」
秦逸之點點頭,轉身離去。
他沒再提,這孩子確實是個聰明人。
而易水城外,風聲也越來越緊。
最開始只是一些零碎訊息。
某宗的長老在朝中被當眾折辱。
某族的靈礦被帝旨徵收,不服者殺。
某個反對增稅的地方仙司官員,連同一家老小一夜盡死。
訊息真假摻半,可越傳越多,便不會全是假的。
再到後來,連碧丹宗內部都開始議論。
茶房裡、丹室外、山道間,總有人低聲說:
「新帝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聽聞他近來脾氣越來越暴,朝會上都敢對元嬰老臣動帝氣威壓。」
「不是脾氣問題,是路子歪了。有人說他在修邪法。」
「慎言!這話也敢說?」
「山高皇帝遠,這裡是易水城,又不是天啟城。」
這些話傳到桂花巷時,陳長風多半不接。
可林雪瑤會接。
她白日出符後,常坐在後院石桌邊,冷冷聽著巷外的議論,聽完便道:「開始了。」
「什麼開始了?」,謝芸有一次順口問。
林雪瑤看了她一眼,沒答。
謝芸已經知道這位陳先生身邊偶爾會出現的白衣女子不好惹,也不敢多問。
等人走後,林雪瑤才對陳長風道:「皇城那邊,仙宗忍到頭了。再往後,不會只是流言。」
「我知道。」
「你真不打算回去看一眼?」
陳長風在給花鬆土。
「現在回去,撫魂丹怎麼辦?」
「武月天芳在符里還能睡幾十年。」
「可我不想再拖幾十年。」,陳長風道。
林雪瑤看著他,沒再說什麼。
她知道,對陳長風來說,皇城那邊是舊事,是麻煩,是遲早會炸的一鍋湯。
而武月天芳,卻是眼前的事。
人總得先顧眼前。
第一年末,顏雪琴第一次正式起爐。
這一爐,不是撫魂丹本丹,而是五品上階歸魂養識丹,藥路與撫魂丹後半段最像。
她連開三爐。
第一爐廢。
第二爐成四枚,中品。
第三爐成五枚,一枚上品。
她拿著那枚上品丹,在丹房裡站了很久,眼底第一次有了一絲真正的亮。
「我能接住最後那一線了。」,她低聲說。
陳長風站在她對面,點了點頭:「但離撫魂丹還遠。」
「我知道。」
顏雪琴把丹收起來,眼底的那絲亮意很快沉回去,「可至少方向沒錯。」
方向沒錯,就值得繼續走。
第二年夏天,她終於決定開第一爐真正的撫魂丹。
這一次,她準備得比張劍更細。
爐、火、陣、藥,反覆確認。
甚至連起爐前那一夜,她都沒修煉,只是坐在丹房裡閉目靜心,把所有步驟在腦子裡走了三遍又三遍。
開爐那天,陳長風也在。
依舊是三人。
少了張劍,多了沉默。
顏雪琴的火法果然與張劍不同。
不搶,不壓,不硬逼。
像春天慢慢化冰。
前六步,她走得極穩,甚至比張劍更穩。
第七步壽元灌注時,陳長風照舊渡入三百年壽元。
第八步魂螢草入爐時,丹房裡的靈光甚至比前三爐任何一次都柔和。
顏雪琴眼底有了一絲希望。
可最後還是沒成。
不是炸爐,也不是塌丹。
而是丹成之後,魂性太弱,像剛點亮的燈芯,亮了,卻不夠穩,一吹就會滅。
她站在爐前,臉色發白,許久沒動。
「差在哪兒?」,她低聲問。
「你接住了。」,陳長風道,「但你不敢放。」
顏雪琴一怔。
「什麼意思?」
「你太怕失敗。」,陳長風看著她,「怕得最後一步反而收了。就像渡河渡到中間,明明再往前一步就過去了,你卻本能想先穩一穩,結果那一穩,氣就散了。」
顏雪琴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是。」
她承認得很快。
因為她自己也知道,那最後一息,她猶豫了。
不是手法問題,是心,道心。
第二爐,是半年後。
這一次,她更放。
卻放過了頭。
最後一刻魂性接引太猛,丹成時靈性外溢,五枚丹全裂,碎成一爐灰白藥渣。
顏雪琴坐在地上,盯著那爐灰看了許久,忽然低聲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原來不敢不行,敢太過也不行。」
陳長風遞給她一杯水。
「丹道本來就不是靠賭。」
顏雪琴接過水,沒喝,只握在手裡。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天賦不差。師兄能成的丹,我慢一點也能成。」
她看著手裡那隻杯子,聲音有些發澀:「直到真站到這一爐前,我才知道,有些高處不是慢一點就能補上的。」
「你已經比很多人強了。」
「可還不夠。」,她抬頭看他,「對嗎?」
陳長風點頭:「對。」
顏雪琴聽完,竟然反而安靜了。
沒有頹,也沒有怒。
只是點了點頭:「那就繼續。」
第三爐,她又等了一年。
這一年裡,外界局勢已經明顯不對。
不是傳言不對,而是實打實地壞了。
首先是大商東南的玄羅宗公開拒絕朝廷新加的靈髓供奉令,結果不到三個月,宗門三處藥谷,被朝廷禁軍藉口搜查魔修踏毀,兩名元嬰長老被打成重傷。
隨後,西嶺的三家仙族聯名上書,請新帝收回對宗門靈礦的強征,結果領頭那家家主死在返程途中,屍體被掛在官道邊的靈松上三日,無人敢收。
再後來,連碧丹宗都開始被觸到邊。
朝廷靈材司發來一紙文書,要求碧丹宗每年上交的高階療傷丹數量翻倍,且價格按舊例,不得上調。
這已經不是徵調。
是明搶。
掌門秦木森在大殿上沉著臉把文書拍在案上,半天沒說話。
下面幾位長老更是神色難看。
碧丹宗雖不算最頂尖的大宗,但也是一方勢力。
若連他們都被這樣壓,那說明皇城那邊已經不是在維持秩序,而是在把所有人都往牆角逼。
桂花巷裡,謝芸都聽見了風聲。
「最近來買防禦符的人多了三成。」
她在院裡道:「而且都不講價,買完就走。像是在備什麼。」
「是要出事了。」,韓清竹低聲道。
他如今已是碧丹宗外客丹房的骨幹之一,知道的比旁人多些。
「宗里這幾天召回了不少外派弟子,連一些常年不回山的執事都收到了傳訊。」
陳大牛抱著孩子,一臉茫然。
「真要打起來?」
「不是打不打的問題。」謝芸皺眉,「是遲早會打。」
陳長風坐在石桌邊,聽著這些話,沒有出聲。
夜裡,林雪瑤道:「你那位仙帝學生,終於把所有人都逼到一條線上了。」
「嗯。」
「你後悔當年沒殺他嗎?」
陳長風沉默片刻,才道:「當年能殺,也輪不到我殺。」
「現在呢?」
「現在殺,也不歸我管。」,他道,「該找他的人,不是我一個。」
第三爐撫魂丹起爐,是在這樣的風聲里。
顏雪琴這一次比前兩次都瘦了些,眼底卻更穩。
她沒再追求完美把握,也不再過分謹慎,她只是把每一步當成它該有的樣子,穩穩走過去。
前七步都很順。
第八步,魂螢草入爐,丹房裡幽藍色的光一點點亮起。
顏雪琴的手很穩,呼吸也很穩。
最後收丹前那一瞬,陳長風明顯感覺到……她比前兩年更接近了。
很近。
近到只差半步。
可惜,仍舊差那半步。
丹成四枚,皆無裂。
卻都只是「接近成丹」的半成品。
魂性比前兩次強,藥力比前兩次穩,可距離真正的撫魂丹,依舊還差了一層看不見卻分明存在的殼。
顏雪琴望著丹爐,久久無言。
這次她沒坐下,也沒苦笑。
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棵被風吹了太久的樹。
許久之後,她才輕聲道:
「還是不行。」
陳長風走到爐邊,看了看那四枚半成丹。
「你已經比張劍更接近了。」
「可還是不行。」,顏雪琴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陳先生,我可能……真的差了那一點。」
這是她第一次正面承認,自己或許到不了。
承認自己差一點,對一個高階丹師而言,比承認自己失敗還難。
陳長風沒急著安慰。
因為這時候安慰沒意義。
他只是道:「那就歇一歇。」
顏雪琴抬頭看他,眼裡有些紅。
「歇多久?」
「不知道。」
「我怕一歇,就再也接不上這口氣。」
「那你也得歇。」
陳長風道:「連續兩年,你已經把自己逼得太緊。再煉下去,不是成丹,是先把自己煉壞。」
顏雪琴靜了許久,終於緩緩點頭。
「好。」
她轉過身,把丹房爐火一點點熄掉。
靈光退去,屋裡漸漸暗下來。
這一暗,彷佛連兩年來撐著她的那股勁,也一起收回去了幾分。
走出丹房時,山外正有晚霞。
可山下易水城方向,卻隱隱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喧聲。
不是坊市熱鬧。
而是很多人同時在議論什麼,聲音被風帶上來,碎碎的,亂亂的。
秦逸之很快趕來,臉色發白。
「顏長老,陳先生,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