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雪琴眼底一顫。
「你留下。」,陳長風道,「從今往後,撫魂丹由你來試。」
張劍面色慘白,忽然像瘋了一樣笑起來。
「好……好啊……陳風,你真狠。你讓我看著我師妹接我的丹,接我的爐,接我沒煉成的東西……」
「不是你的。」,陳長風淡淡道,「丹方不是你的,材料不是你的,命也快不是了。你哪來這麼多你的?」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隨時看
張劍的笑聲戛然而止。
下一刻,陳長風一掌落下。
沒有花哨,也沒有拖泥帶水。
銀白靈力自掌心壓下,瞬間震碎張劍殘存元嬰,靈海、識海、經脈一同崩斷。張劍身體一顫,眼中的光很快散掉,整個人軟倒在亭柱邊,再無聲息。
雪靜靜落在他肩上。
像給一具屍體蓋了層薄被。
顏雪琴站在雪裡,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即便她知道張劍該死,親眼看著相識幾百年的師兄死在面前,身體還是控制不住地發冷。
陳長風卻很平靜。
他俯身,取下張劍腰間儲物袋,神識一掃,收了起來。
裡頭靈石不少,丹材不少,還有這幾年他陸續給出的部分備用材料。
張劍沒來得及用,正好全回來了。
除了儲物袋,還有幾枚私丹房令牌、數本高階丹訣筆記、以及一隻單獨封著的黑玉盒。
陳長風沒當場開啟。
他起身,轉頭對顏雪琴道:「把這裡收拾乾淨。」
顏雪琴一怔,隨即點頭。
「是。」
她頓了頓,又道:「碧丹宗那邊……」
「你自己想說法。」
陳長風道:「張劍外出遇仇,還是閉關走火,或是別的什麼,都隨你。你比我更懂怎麼讓宗門接受一個結果。」
顏雪琴深吸一口氣:「我明白。」
她確實明白。
張劍這種層次的長老,不可能無聲無息就死了。
但若處理得好,也不至於掀起太大風浪。
尤其在她親眼見過陳長風的實力之後,她更加清楚,最正確的做法不是替師兄報仇,而是把這件事抹平,然後老老實實接下那爐她必須去煉的丹。
這是活路。
也是唯一的活路。
陳長風走出亭子時,雪還在下。
經過顏雪琴身邊時,他停了一步。
「你怕我?」
顏雪琴低聲道:「怕。」
「正常。」
陳長風道,「但怕歸怕,丹還是要煉。」
顏雪琴抬頭看了他一眼,苦澀地點了點頭:「我會盡力。」
「不是盡力。」,陳長風看著她,目光微冷:「是拼命。」
說完,他踏雪而去。
山莊外的松林靜悄悄的,雪落無聲。
走出數里後,林雪瑤終於從符中出來,落在他身旁,並肩而行。
「殺了?」
「殺了。」
「顏雪琴呢?」
「留了。」
林雪瑤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我就知道你會留。」
「她沒出手。」
「沒出手是一回事,你心軟是另一回事。」
「不是心軟。」,陳長風道,「她有用。」
林雪瑤偏頭看他。
「你現在說有用這兩個字,倒是說得越來越順。」
「難道不是?」
「是。」,林雪瑤淡淡道:「你這個人,最會把一點情分藏進有用里。以前是,現在也是。」
陳長風沒有反駁。
因為她說得不全錯。
他留顏雪琴,一是因為她確實沒出手,二是因為她確實還有用。
三是……
他不想為了一個已經動了貪念的人,再順手把另一個尚有底線的人也一起埋了。
這不值。
回到桂花巷時,夜已深。
周桂花家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著一個老太太彎腰縫補的影子。
巷口有孩子堆的雪人,鼻子是根歪掉的胡蘿蔔,頭上扣著半隻破草帽。
陳大牛家院子裡傳來小孩哭鬧和張慧靈哄人的聲音。
人間煙火,都也還在。
陳長風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才推門進去。
後院花圃上也覆了雪,白茫茫一層。
他沒有先回屋,而是彎腰把幾株花上的積雪輕輕拂掉。
林雪瑤站在廊下,看著他。
「人剛殺完,就來掃雪?」
「雪太重,花會壓壞。」,陳長風道。
「你真是……」,她想了想,沒找到合適的話,最後只是輕輕「嘖」了一聲。
那一夜,陳長風把從張劍身上取回的儲物袋一一清了。
有一半,是自己這些年給出去的材料。
另一半,是張劍多年積蓄。
其中最讓他在意的,是那隻黑玉盒。
盒上有封禁。
他輕輕一抹,封禁散去。
盒中安安靜靜躺著一頁紙。
不是丹方,也不是帳冊。
而是一張寫到一半的清單,列著幾樣東西:
七百年陰髓液,已得。
魂定石上品,再求一塊。
玄陰露兩瓶。
五階寒玉陣盤若干。
陳風另有舊藏,需再探。
最後那一句,墨跡很新。
顯然是最近才寫上去的。
陳長風看著那行字,良久無言。
果然。
人一旦起了歹心,哪怕最開始只是一點,最後也會越走越深。
深到連自己都意識不到,自己已經不在想丹,而是在想人家的家底。
他把紙放回盒裡,合上,收起。
第二日清晨,顏雪琴來了。
沒有坐轎,也沒有弟子跟隨。
她一人披著白斗篷,站在桂花巷口,引來了不少側目。
周桂花趴在門縫邊看了兩眼,嘖嘖道:「小陳,你這回來的朋友可不一般。」
陳長風開門,讓顏雪琴進院。
她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青色,但神情已收拾得很穩。
「宗門那邊,我已處理過。」,她開門見山。
「怎麼說的?」,陳長風有點好奇。
「說師兄外出追一味特殊靈材,途中被不明仇家所害,屍身尋回時經脈盡碎。宗門震動,但沒有懷疑到旁處。」
她頓了頓:「畢竟師兄這些年在外也不是沒結過怨。」
「秦逸之呢?」
「我沒告訴他真相。只說你也不知情。」,顏雪琴看著陳長風,「這孩子心不壞,不該卷進來。」
「好吧。」,這一點,陳長風倒無所謂。
顏雪琴輕輕吸了口氣:「還有一件事。」
「說。」
「從今日起,張劍那一脈的私丹房,會由我暫時接掌。」,她看著陳長風,聲音很輕,卻很鄭重:「所以撫魂丹的事,可以繼續了。」
陳長風看著她:「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顏雪琴道:「我欠你一條命,也欠自己一個交代。師兄沒走完的路,我來走。若能煉成,算我贖罪,若是煉不成……」
她停了停。
「那也是我本事不夠。」
風從院中吹過,吹得幾朵白花輕輕一晃。
陳長風點頭。
「那就開始吧。」
自此之後,煉丹的人,換了。
顏雪琴接手丹房後的第一件事,不是立刻起爐。
而是把前三爐、再加上張劍後來推演過的所有筆記,全部搬了出來。
整整兩大箱玉簡、手札、溫度記錄、靈材損耗表、丹胚反應圖。
她和陳長風關在丹青峰東側的私室里,足足看了七天。
七天裡,幾乎沒怎麼說廢話。
她看,她記,她問。
陳長風答。
有些是他看出來的,有些是張劍筆記里留下的蛛絲馬跡,有些則是顏雪琴自己從幾次失敗里一點點摳出來的結論。
「第三爐最後一刻,魂性明明已經接上,為何會散?」,顏雪琴問。
「不是接上了。」
陳長風用筆尖點在一張靈力回流圖上:「是看起來接上了。實際上魂螢草和丹胚之間還隔了一層空,像兩根線頭碰在一起,卻沒纏緊。外力一收,就散。」
「那是火法不夠,還是藥性不夠?」
「都不是。」
陳長風道:「是引的人不夠。」
顏雪琴一怔。
「引的人?」
「張劍的陰火夠強,控火也夠細,但他擅長的是壓、煉、塑,不擅長養。」,陳長風抬眼看她,「而撫魂丹最後一步,要的不止是煉成,而是養成。像把一個本來碎掉的東西慢慢哄回來。張劍做不到這一點。」
顏雪琴沉默了很久。
然後輕輕點頭。
「我明白了。」
這就是她與張劍的不同。
張劍擅長破局,擅長攻堅,擅長高壓之下把不可能硬生生逼出一條路來。
顏雪琴則更穩、更柔,她未必有張劍那樣的鋒銳,但在「養」這一字上,她天生就更合適。
可適合,不代表就能成。
她自己也很清楚。
所以接下來的兩年裡,撫魂丹始終沒真正起爐。
她先是閉關推演,隨後開始用低一階、低兩階的相似丹方做試手。
用四品魂屬丹練火候。
用五品殘魂養心丹練最後一步魂性接引。
甚至特意去內庫調了幾味與九幽凝魂花性質相近的藥材,單獨反覆試它們與魂螢草在不同溫度下的共鳴反應。
每一次開爐,她都親自記。
記到最後,手都磨出細繭。
顏雪琴這兩年,幾乎像變了個人。
從前她在碧丹宗是溫和的、平穩的、少與人爭的顏長老。
現在卻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像在跟一堵無形的牆較勁。
秦逸之都看出來了。
有一次他下山來桂花巷送藥,忍不住道:「顏長老最近像是入了魔怔。丹房的燈一亮就是整夜,弟子們都不敢靠近。」
「她心裡有數。」,陳長風道。
秦逸之猶豫了一下。
「陳先生,我能問一句嗎?我師父……師父的事,真的和你無關?」
院裡很靜。
遠處周桂花正在罵一個偷她晾曬蘿蔔乾的小孩。
聲音穿過院牆傳來,倒把這一問襯得更沉。
陳長風看著秦逸之,平靜道:「你想聽真話,還是想聽讓自己安心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