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爐前,張劍又開口要了一批材料。
這一次不只是輔材。
他要兩株更好的陰靈芝,一瓶七百年陰髓液,一塊更完整的魂定石,還有三枚專門用於穩爐的五階寒玉陣盤。
「丹不是單靠一張方子就能煉出來。」
他說得理直氣壯:「爐、陣、材、火,少一樣都不行。前幾次吃的虧我已經看明白了,這些不補上,再煉也是白費。」
陳長風看著他,沒有立刻答應。
張劍皺眉:「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長風道:「是我在想,你現在要的,究竟是為了丹,還是為了穩你自己心裡那口氣。」
張劍臉色一沉:「有區別?」
「有。」
陳長風看著他:「為了丹,你會要必要的。為了那口氣,你會想把所有能加的都加上,覺得多一層保障總沒錯。可保障多了,有時反而會亂。」
屋裡安靜了幾息。
顏雪琴在旁邊聽著,沒插話。
張劍盯著陳長風,良久才緩緩道:「那你給不給?」
「給。」
陳長風道:「但我的材料也是有限的,這是最後一次。你要的,我給。但這一次之後,若還是不成,我們換法子。」
「什麼法子?」
「換人。」
張劍眼神一冷:「你覺得我不行?」
「非也。」
陳長風淡淡道:「我只是覺得你盡力了,但盡力,不代表一定合適。」
這一句話,落得很平,卻像針一樣扎進了張劍心裡。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把那張材料單收了起來,聲音比平時更冷。
「那就第四爐見真章。」
陳長風離開丹青峰時,山風吹過,帶著一點初秋的涼。
他心裡很清楚。
這幾年裡,張劍確實在認真煉丹。
前幾爐的失敗,也不是作假。
但從第三爐以後,某些東西開始變了。
變得不再純粹。
一個人一旦意識到你家底厚,手裡靈材多到超出常理,眼神就會變。起初只是隱晦地多看一眼,再後來,便會不自覺地試探:還能拿出多少?再要一點,會不會也有?
這種變化,陳長風太熟了。
他活得夠久,見得太多。
所以這最後一次四個字,不只是說給張劍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若第四爐仍舊不成。
那有些關係,就該到頭了。
再繼續下去,也不會成事。
第四爐,沒開成。
開爐前七日,張劍傳訊說丹房火脈出了點問題,需先穩一穩地火。又過十日,說一味備用輔材在外院弟子手裡儲存不當,要重新調換。再過半月,又說自己閉關推演最後一步魂性接引,不能受擾,起爐要往後挪。
一次兩次,還可說是謹慎。
三次四次,就有些過了。
秦逸之夾在中間,面上不顯,私下卻已察覺到不對勁。
有一次他下山給陳長風送張劍新改過的材料單,猶豫了半天,還是低聲道:「陳先生,師父最近……情緒不太穩。」
「怎麼個不穩法?」
「平日裡動不動就發火。前日有個外門弟子只是送錯了一瓶靈液,就被罰在寒泉邊跪了一夜。」,秦逸之頓了頓,又道:「而且師父近來總愛把那些高階材料單獨收起來,連我都不讓碰。」
陳長風「嗯」了一聲。
「你怎麼看?」,他忽然問。
秦逸之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做弟子的,哪敢妄議師父。」
「我讓你說,你便說。」
秦逸之低頭想了很久,才小聲道:「師父前幾年雖也嚴,但心思大半都在丹上。現在……像是丹以外的東西,也開始放在心上了。」
陳長風看著他,沒有說話。
這孩子不笨,只是不願意說得太透。
秦逸之走後,林雪瑤從鬼將符中出來,站在院中撥了撥一株紫色小花,冷冷道:「你早該看出來。」
「我看出來了。」
「那還等?」
「等他自己走到那一步。」,陳長風道:「有些人不踩下去一次,不會死心。」
林雪瑤嗤了一聲。
「你總是給別人機會。」
「不是給機會。」,他道:「是給自己一個收手時不後悔的理由。」
又過了一年。
第四爐終於還是沒開。
不是張劍沒提,而是每次提到關鍵處,總有新的理由。
材料不夠完美。
魂螢草藥性還可再養一養。
寒玉陣盤的角度需再推一遍。
甚至有一次,他說想先拿一味主藥去單獨試溫,看看不同年份的玄陰露與太陰玄水到底該怎麼配。
陳長風都聽著。
聽完,給,或不給。
可給得越多,張劍眼裡的試探便越重。
第五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易水城許多年沒下過這麼大的雪了。
整條桂花巷被白雪蓋得安安靜靜,連周桂花門口那張石凳都埋了半邊。
陳大牛家的孩子在巷子裡堆雪人,謝芸披著厚斗篷從鋪子回來,遠遠喊了一聲「陳先生」,吐出的白氣在夜裡散得很快。
這天傍晚,張劍傳訊來了。
不是平日的玉簡小信,而是一枚單獨送來的傳音符。
聲音很簡短。
「城外棲雪山莊,明日申時。撫魂丹最後一事,當面說。」
沒有多餘解釋,也沒讓去丹青峰。
陳長風聽完後,坐在制符室里,半晌沒動。
林雪瑤倚在門邊,抱臂看著他。
「去嗎?」
「去。」
「有埋伏。」,她說得很肯定。
「我知道。」
「那你還去?」
「他若不動,這層皮還要再拖。既然動了,正好一次了結。」
林雪瑤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不是溫柔的笑,是那種帶著點冷意和諷刺的笑:「張劍要是知道自己這些年一直在算計一個什麼東西,臨死前大概會後悔。」
「我又不是東西。」,陳長風淡淡道。
林雪瑤一怔,隨即嘴角一抽。
「你現在倒學會接這種廢話了。」
「和你待久了。」
第二日申時前,陳長風踏雪出城。
沒帶秦逸之,也沒有驚動顏雪琴。
柳若煙與林雪瑤能出符,只不過這一次陳長風沒讓她們現身。
她們留在鬼將符中就好,神識與他若有若無地勾著,隨時可出。
棲雪山莊在易水城西北二十餘里。
原本是某個沒落小族留下的別院。
後來幾經轉手,如今歸誰已無人細究。
冬日裡少有人來,山莊周圍松竹被雪壓得沉沉,遠遠望去一片素白。
陳長風到時,張劍已經在等。
不是在正廳,而是在山莊後園的一處小湖邊。
湖已結薄冰,冰上落雪,湖心有一座八角小亭。亭中擺著一張石桌,兩杯熱茶,一隻銅爐,爐里炭火噼啪作響。
張劍穿著一身青灰大氅,站在亭邊,看著雪落湖心。
「你來了。」,他道。
「來了。」
「過來坐。」
陳長風踏著石橋,緩步進亭。
亭中很安靜,除了雪,只有茶氣。
張劍親手斟了一杯茶,推到陳長風面前:「這地方安靜。城裡太雜,許多話不方便說。」
陳長風坐下,沒喝茶,只淡淡看著他:「說吧。」
張劍也坐下。
他今日神色看著比往常平和,甚至稱得上平靜。
「這些年,我想了很多。」
他說:「撫魂丹,我未必煉不成。可要成,需要更大的把握,也需要更多時間。你那個朋友,還能等多久?」
「五十年內最好成丹。」,陳長風道。
「太緊。」,張劍搖頭,「若真想穩妥,我需要把所有可能的變數都抹平。」
「然後呢?」
「然後……」,張劍看著他,慢慢道:「我發現撫魂丹這件事,最大的問題,不在丹。」
「在什麼?」
「在你。」
雪落得更密了。
亭外一片白。
陳長風神色沒變,只輕輕「哦」了一聲。
「說下去。」
張劍盯著他,眼底那層壓了許久的東西,終於一點點浮了起來。
「陳風,你我相識多年。你給我的感覺,從來都不像一個普通散修。你有完整的六品上階丹方,有六味世所罕見的主藥,有取之不盡般的高階輔材。我要什麼,你似乎都能拿來。」
「所以?」
「所以我一直在想,你到底藏了多少。」
張劍聲音很輕,卻很冷:「而一個能藏這麼多的人,若只是築基後期,就太荒謬了。」
陳長風看著他。
「你想試我?」
「本來只是想試。」
張劍抬起茶盞,喝了一口,「後來發現,不止想試。」
「還想要?」
張劍笑了笑:「人心如此,何必說得那麼難聽。」
話音落下的一瞬,他袖中驟然寒光一閃!
不是劍。
是一枚細如髮絲的烏黑丹針。
那丹針速度快到連雪都來不及沾上,直取陳長風眉心!
針上附著極淡卻極狠的散靈毒煞,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已準備好的殺招。
同一時刻,亭下冰層靈紋亮起,整片小湖外圍竟同時升起四道壓靈禁制,黑白交錯,如網合攏,把亭中三丈空間死死鎖住。
張劍出手了。
毫無保留。
元嬰三層丹師不擅正面廝殺,可他若真要殺人,手段從來不會比任何人少。
毒、針、陣、禁,哪一樣都夠陰,哪一樣都夠快。
若真是普通的元嬰修士,坐在這亭中喝茶,多半已中招。
這就是張劍的底氣。
經過多年接觸,他篤定陳長風不止金丹,至少在元嬰境,所以他敢偷襲。
為了今天這一戰,他準備得極為周全,可以說是萬無一失!
但可惜,他對面坐著的,不是元嬰。
甚至,不只是個修士。
而是活了近兩千年、從屍山血海、宗門傾軋、皇朝暗流里一步步走出來的人。
丹針剛離袖,陳長風便動了。
不是起身,不是揮手。
只是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