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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人心終是會變的

  第四爐前,張劍又開口要了一批材料。

  這一次不只是輔材。

  他要兩株更好的陰靈芝,一瓶七百年陰髓液,一塊更完整的魂定石,還有三枚專門用於穩爐的五階寒玉陣盤。

  「丹不是單靠一張方子就能煉出來。」

  他說得理直氣壯:「爐、陣、材、火,少一樣都不行。前幾次吃的虧我已經看明白了,這些不補上,再煉也是白費。」

  陳長風看著他,沒有立刻答應。

  張劍皺眉:「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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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風道:「是我在想,你現在要的,究竟是為了丹,還是為了穩你自己心裡那口氣。」

  張劍臉色一沉:「有區別?」

  「有。」

  陳長風看著他:「為了丹,你會要必要的。為了那口氣,你會想把所有能加的都加上,覺得多一層保障總沒錯。可保障多了,有時反而會亂。」

  屋裡安靜了幾息。

  顏雪琴在旁邊聽著,沒插話。

  張劍盯著陳長風,良久才緩緩道:「那你給不給?」

  「給。」

  陳長風道:「但我的材料也是有限的,這是最後一次。你要的,我給。但這一次之後,若還是不成,我們換法子。」

  「什麼法子?」

  「換人。」

  張劍眼神一冷:「你覺得我不行?」

  「非也。」

  陳長風淡淡道:「我只是覺得你盡力了,但盡力,不代表一定合適。」

  這一句話,落得很平,卻像針一樣扎進了張劍心裡。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把那張材料單收了起來,聲音比平時更冷。

  「那就第四爐見真章。」

  陳長風離開丹青峰時,山風吹過,帶著一點初秋的涼。

  他心裡很清楚。

  這幾年裡,張劍確實在認真煉丹。

  前幾爐的失敗,也不是作假。

  但從第三爐以後,某些東西開始變了。

  變得不再純粹。

  一個人一旦意識到你家底厚,手裡靈材多到超出常理,眼神就會變。起初只是隱晦地多看一眼,再後來,便會不自覺地試探:還能拿出多少?再要一點,會不會也有?

  這種變化,陳長風太熟了。

  他活得夠久,見得太多。

  所以這最後一次四個字,不只是說給張劍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若第四爐仍舊不成。

  那有些關係,就該到頭了。

  再繼續下去,也不會成事。

  第四爐,沒開成。

  開爐前七日,張劍傳訊說丹房火脈出了點問題,需先穩一穩地火。又過十日,說一味備用輔材在外院弟子手裡儲存不當,要重新調換。再過半月,又說自己閉關推演最後一步魂性接引,不能受擾,起爐要往後挪。

  一次兩次,還可說是謹慎。

  三次四次,就有些過了。

  秦逸之夾在中間,面上不顯,私下卻已察覺到不對勁。

  有一次他下山給陳長風送張劍新改過的材料單,猶豫了半天,還是低聲道:「陳先生,師父最近……情緒不太穩。」

  「怎麼個不穩法?」

  「平日裡動不動就發火。前日有個外門弟子只是送錯了一瓶靈液,就被罰在寒泉邊跪了一夜。」,秦逸之頓了頓,又道:「而且師父近來總愛把那些高階材料單獨收起來,連我都不讓碰。」

  陳長風「嗯」了一聲。

  「你怎麼看?」,他忽然問。

  秦逸之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做弟子的,哪敢妄議師父。」

  「我讓你說,你便說。」

  秦逸之低頭想了很久,才小聲道:「師父前幾年雖也嚴,但心思大半都在丹上。現在……像是丹以外的東西,也開始放在心上了。」

  陳長風看著他,沒有說話。

  這孩子不笨,只是不願意說得太透。

  秦逸之走後,林雪瑤從鬼將符中出來,站在院中撥了撥一株紫色小花,冷冷道:「你早該看出來。」

  「我看出來了。」

  「那還等?」

  「等他自己走到那一步。」,陳長風道:「有些人不踩下去一次,不會死心。」

  林雪瑤嗤了一聲。

  「你總是給別人機會。」

  「不是給機會。」,他道:「是給自己一個收手時不後悔的理由。」

  又過了一年。

  第四爐終於還是沒開。

  不是張劍沒提,而是每次提到關鍵處,總有新的理由。

  材料不夠完美。

  魂螢草藥性還可再養一養。

  寒玉陣盤的角度需再推一遍。

  甚至有一次,他說想先拿一味主藥去單獨試溫,看看不同年份的玄陰露與太陰玄水到底該怎麼配。

  陳長風都聽著。

  聽完,給,或不給。

  可給得越多,張劍眼裡的試探便越重。

  第五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易水城許多年沒下過這麼大的雪了。

  整條桂花巷被白雪蓋得安安靜靜,連周桂花門口那張石凳都埋了半邊。

  陳大牛家的孩子在巷子裡堆雪人,謝芸披著厚斗篷從鋪子回來,遠遠喊了一聲「陳先生」,吐出的白氣在夜裡散得很快。

  這天傍晚,張劍傳訊來了。

  不是平日的玉簡小信,而是一枚單獨送來的傳音符。

  聲音很簡短。

  「城外棲雪山莊,明日申時。撫魂丹最後一事,當面說。」

  沒有多餘解釋,也沒讓去丹青峰。

  陳長風聽完後,坐在制符室里,半晌沒動。

  林雪瑤倚在門邊,抱臂看著他。

  「去嗎?」

  「去。」

  「有埋伏。」,她說得很肯定。

  「我知道。」

  「那你還去?」

  「他若不動,這層皮還要再拖。既然動了,正好一次了結。」

  林雪瑤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不是溫柔的笑,是那種帶著點冷意和諷刺的笑:「張劍要是知道自己這些年一直在算計一個什麼東西,臨死前大概會後悔。」

  「我又不是東西。」,陳長風淡淡道。

  林雪瑤一怔,隨即嘴角一抽。

  「你現在倒學會接這種廢話了。」

  「和你待久了。」

  第二日申時前,陳長風踏雪出城。

  沒帶秦逸之,也沒有驚動顏雪琴。

  柳若煙與林雪瑤能出符,只不過這一次陳長風沒讓她們現身。

  她們留在鬼將符中就好,神識與他若有若無地勾著,隨時可出。

  棲雪山莊在易水城西北二十餘里。

  原本是某個沒落小族留下的別院。

  後來幾經轉手,如今歸誰已無人細究。

  冬日裡少有人來,山莊周圍松竹被雪壓得沉沉,遠遠望去一片素白。

  陳長風到時,張劍已經在等。

  不是在正廳,而是在山莊後園的一處小湖邊。

  湖已結薄冰,冰上落雪,湖心有一座八角小亭。亭中擺著一張石桌,兩杯熱茶,一隻銅爐,爐里炭火噼啪作響。

  張劍穿著一身青灰大氅,站在亭邊,看著雪落湖心。

  「你來了。」,他道。

  「來了。」

  「過來坐。」

  陳長風踏著石橋,緩步進亭。

  亭中很安靜,除了雪,只有茶氣。

  張劍親手斟了一杯茶,推到陳長風面前:「這地方安靜。城裡太雜,許多話不方便說。」

  陳長風坐下,沒喝茶,只淡淡看著他:「說吧。」

  張劍也坐下。

  他今日神色看著比往常平和,甚至稱得上平靜。

  「這些年,我想了很多。」

  他說:「撫魂丹,我未必煉不成。可要成,需要更大的把握,也需要更多時間。你那個朋友,還能等多久?」

  「五十年內最好成丹。」,陳長風道。

  「太緊。」,張劍搖頭,「若真想穩妥,我需要把所有可能的變數都抹平。」

  「然後呢?」

  「然後……」,張劍看著他,慢慢道:「我發現撫魂丹這件事,最大的問題,不在丹。」

  「在什麼?」

  「在你。」

  雪落得更密了。

  亭外一片白。

  陳長風神色沒變,只輕輕「哦」了一聲。

  「說下去。」

  張劍盯著他,眼底那層壓了許久的東西,終於一點點浮了起來。

  「陳風,你我相識多年。你給我的感覺,從來都不像一個普通散修。你有完整的六品上階丹方,有六味世所罕見的主藥,有取之不盡般的高階輔材。我要什麼,你似乎都能拿來。」

  「所以?」

  「所以我一直在想,你到底藏了多少。」

  張劍聲音很輕,卻很冷:「而一個能藏這麼多的人,若只是築基後期,就太荒謬了。」

  陳長風看著他。

  「你想試我?」

  「本來只是想試。」

  張劍抬起茶盞,喝了一口,「後來發現,不止想試。」

  「還想要?」

  張劍笑了笑:「人心如此,何必說得那麼難聽。」

  話音落下的一瞬,他袖中驟然寒光一閃!

  不是劍。

  是一枚細如髮絲的烏黑丹針。

  那丹針速度快到連雪都來不及沾上,直取陳長風眉心!

  針上附著極淡卻極狠的散靈毒煞,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已準備好的殺招。

  同一時刻,亭下冰層靈紋亮起,整片小湖外圍竟同時升起四道壓靈禁制,黑白交錯,如網合攏,把亭中三丈空間死死鎖住。

  張劍出手了。

  毫無保留。

  元嬰三層丹師不擅正面廝殺,可他若真要殺人,手段從來不會比任何人少。

  毒、針、陣、禁,哪一樣都夠陰,哪一樣都夠快。

  若真是普通的元嬰修士,坐在這亭中喝茶,多半已中招。

  這就是張劍的底氣。

  經過多年接觸,他篤定陳長風不止金丹,至少在元嬰境,所以他敢偷襲。

  為了今天這一戰,他準備得極為周全,可以說是萬無一失!

  但可惜,他對面坐著的,不是元嬰。

  甚至,不只是個修士。

  而是活了近兩千年、從屍山血海、宗門傾軋、皇朝暗流里一步步走出來的人。

  丹針剛離袖,陳長風便動了。

  不是起身,不是揮手。

  只是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