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起。
陰火燃。
第一步,以太陰玄水起陣。
第二步,九幽凝魂花與千載陰髓液融丹胚。
第三步,煉化幽冥冰蠶繭,將其陰寒魂絲慢慢織入丹心。
前面三步,都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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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劍不愧是碧丹宗擅長陰屬丹的第一人,控火如繡,手穩如山。
顏雪琴在外環維持陣紋溫差,也沒有半點失誤。
真正開始吃力,是從第四步起。
二十三味輔藥,投入時間與順序嚴苛無比。
快一息不行,慢一息也不行。
張劍連眼都不敢眨,整個人像繃成了一根弦。
第五步,七重溫度節點連續切換。
這一段最凶。
丹爐中的陰火忽青忽白,爐身上靈紋亮得刺眼,連外院都能聽見裡頭細密如雨的噼啪聲。顏雪琴額頭見汗,陳長風則始終站在張劍左後方三步處,以神識看著爐內丹胚的每一絲變化。
「第三節點慢了。」
「知道。」
「第四節點別壓太狠,丹胚邊緣裂了。」
「看見了。」
兩人一邊說,一邊調。
張劍第一次感覺,有人在身邊這樣開口,不是打擾,而是助力。
可到了第六步,加入魂定石粉末時,還是出了問題。
魂定石品質太高,粉末入爐後穩魂之效過強,反而讓前面幾層陰寒藥性一時凝滯,張劍反應極快,立刻轉火補救,可丹胚還是在第七息處發出一聲極輕微的碎響。
壞了。
張劍臉色一變。
陳長風幾乎同時道:「停,丹胚已經斷了根。」
張劍硬生生收手。
爐蓋揭開,一股灰白色煙氣緩緩升起。
第一爐,廢了。
屋裡一時無聲。
顏雪琴看著爐中那團已經塌了的丹胚,長長吐出一口氣。
「只差一點。」
張劍盯著丹爐,半晌沒說話。
他不是輸不起的人。
但這種六品上階丹,主藥每一味都珍貴到嚇人,一爐廢掉,任誰都要心疼。
最要緊的是,他意識到這丹比預想中還難。
不是火候不夠,不是經驗不夠,而是它對所有環節的要求,都高得近乎刻薄。
許久,他才轉過頭。
「魂定石粉,得再備一份。」他說。
陳長風點頭:「可以。」
「還有九幽凝魂花,也最好再備一朵。剛才前面第三步雖沒出錯,但我感覺那兩朵恢復過藥性的花,底子還是差了一線。若再煉,想把成丹率抬起來,就得用更穩的主藥來頂。」
顏雪琴聞言微微皺眉:「九幽凝魂花哪有那麼好找?」
張劍淡淡道:「不好找,也得找。六品上階不是兒戲。」
陳長風沒立刻說話。
他盯著爐中那團廢丹看了幾息,才道:「我想想辦法。」
這第一爐廢掉之後,張劍並未灰心,反而更上心了。
接下來半年,他幾乎把空閒時間都用在推演撫魂丹的每一步上。丹房裡時常徹夜亮火,案上堆滿了他的筆記和火候改法。秦逸之有一次進去送藥,看到整張牆上都貼著不同版本的控火節點圖,嚇得連氣都不敢喘。
「師父最近像瘋了一樣。」
他私下對陳長風道:「這幾年我都沒見過他對哪爐丹這麼上心。」
「上心是好事。」,陳長風道。
「可那到底是什麼丹?我問了三次,他一次都沒說。」
「你不知道更好。」
秦逸之識趣地閉了嘴。
第二爐,是在第一爐後八個月開的。
這一次,張劍準備得更足。
陳長風也補來了新的魂定石與一朵品質尚可的九幽凝魂花。
其實這些他儲物袋裡就有。
開爐之前,張劍罕見地沒有立刻動手,而是站在爐前看了很久,像在腦子裡把所有步驟重新走了一遍。
「這一爐若再廢,問題就不是材料,而是我。」,他淡淡道。
「未必。」,陳長風道,「有些丹,本就該廢幾爐才成。」
張劍看了他一眼。
「你倒比我還穩。」
「因為急也沒用。」
張劍扯了扯嘴角。
這一爐,前面六步都比第一次更穩。
第七步灌壽元時,陳長風抬手,毫不猶豫地渡入三百年壽元。銀白色的生機之力如細流入爐,穩住丹胚魂性,那一瞬間連張劍都看得眼皮微跳。
三百年壽元,說給就給。
這叫築基修士?
而且給得如此平靜,彷佛只是往爐里添了一勺水。
顏雪琴心中微震,卻什麼也沒問。
她已經隱隱知道,陳長風身上有大秘密。
這種秘密,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可到了第八步,萬年魂螢草入爐,問題還是來了。
魂螢草藥性太靈,且自帶魂性光紋,入爐後本該與丹胚自然共鳴,可這一次共鳴只起了一半,另一半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物隔了一下,始終連不上。
張劍連續變了三次火法,都沒能把那一線接回去。
最終,丹成了三枚。
可三枚都是半廢。
形有其形,魂性卻不足,不成真正的撫魂丹。
張劍坐在爐邊,半晌沒起身。
這是第二次。
已經比第一次好太多。
可還是沒成。
「差在哪兒?」,顏雪琴低聲問。
張劍緩緩道:「魂螢草。」
「草有問題?」
「草沒問題,是我接不住它最後那一線魂鳴。」,張劍看著自己掌心,聲音里第一次有了明顯的不甘:「我能把丹煉出來,卻不能讓它真正活過來。」
陳長風沉默著,沒說話。
他看得明白。
張劍已經盡力了。
甚至,比盡力還多半步。
可六品上階就是六品上階,不是用力就一定有結果。
出丹房時,外頭已是深夜。
顏雪琴陪著走到院外,低聲道:「陳先生,師兄這次真沒藏私。」
「我知道。」
「他這個人,脾氣壞,嘴也硬,可在丹道上不會故意糊弄人。」
「我也知道。」陳長風看著遠處暗沉的夜色,「所以我還會讓他繼續試。」
顏雪琴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第三爐,是一年後。
這一次,張劍提出還需要更高年份的定神藤、兩份備用的魂定石、以及一瓶極難尋的玄陰露。
「不是必須,但有這些,成丹的把握能再提半成。」他說。
陳長風沒討價還價。
他出去了三個月,回來時,把東西都放在了張劍案上。
張劍看到那瓶玄陰露時,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玄陰露,他只是隨口一提。
那東西在北地黑市都未必找得到,結果陳長風真拿回來了。
從這一刻起,張劍心裡某個地方,開始有了一點緩慢卻真實的變化。
以前他只覺得,陳長風底子厚,靈材多,來路神秘。
可現在,他開始具體地意識到,對方的厚,也許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厚。
而是很厚。
厚到讓人會本能地去想,他手裡到底還有多少東西?
這種念頭,一開始很輕,像爐邊一絲飄出來的煙。
但煙一旦起了,就不會憑空消失。
第三爐,依然失敗。
失敗在最後收丹前。
丹已成形,魂性也夠,卻在最後一步定魄時散了兩成靈性。五枚成丹,只有一枚勉強算次品,效果頂多是正品撫魂丹的三成。
張劍臉色極差。
這一回,他連替自己辯解的話都沒說。
只是沉聲道:「再給我一點時間。」
陳長風道:「多久?」
「兩年。」
「好,那就兩年後,再開第四爐。」
兩年時間而已,對陳長風來說不過是揮指之間。
而這幾年,他也從未停止對外界的關注。
許多訊息傳來易水城,落入陳長風耳中。
先是北境一宗門的靈礦被朝廷以徵用帝材為名強行收走,反抗的長老被打成重傷。
再後來,是東南一座小宗門的金丹修士,在進京朝覲途中無故失蹤,數月後屍體被人在荒山發現,精血盡失。
再往後,連易水城裡都有人開始議論皇城的事。
茶館裡、酒樓里、坊市角落,總有人壓低聲音說:
「新帝這些年越來越不像話了。」
「聽說連幾家大宗都吃了虧。」
「以前只是殺凡人、殺散修,現在連仙宗的人都敢動。」
「帝氣壓著,誰敢說什麼?」
這些話散在街頭巷尾。
陳長風聽在耳里,面上不顯。
夜裡回到桂花巷,林雪瑤從符中現身,靠在廊下,淡淡道:「王天劍撐不住了。」
「嗯。」
「你不回去看看?」
「不去。」
「真不去?」
「現在去,也沒用。」,陳長風道:「他若能自己停下來,還有轉圜。若停不下來,我去也只是多看一場爛局。」
林雪瑤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你當年離開天啟城時,真就一點沒留戀?」
陳長風望著花圃里的白花,平靜道:「留戀有。插手沒有意義。」
「你越來越冷了。」
「不是冷。」,他道:「是我知道什麼能救,什麼救不了。」
林雪瑤不再說話。
王天劍的魔心,只會隨著歲月與修為,變得越來越嚴重。
神仙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