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冬天,嚴平病了一場。
不是外傷,也不是鬥法所致,就是老了,氣血衰,靈力轉得慢。
金丹後期修士活到他這個歲數,本就已算走到了尾聲。
陳長風去看他時,他正裹著厚被坐在窗邊,手裡還拿著那本《丹火心得》。
「還在看?」,陳長風問。
「不看不行。」,嚴平咳了兩聲,「不看,就真像在等死了。」
「死沒什麼可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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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話說得輕巧。」,嚴平笑了笑:「你還年輕。」
陳長風沒解釋。
他的歲數可比嚴平大得多了。
他替嚴平把脈,又以靈力順了順對方胸口淤滯的兩道經絡。
「能緩幾年。」,他說。
「幾年就幾年吧。」,嚴平看著窗外:「我這輩子煉丹沒煉到六品,修為也沒摸到元嬰,本來以為挺遺憾。可後來想想,人這一生,能在一座城裡安安穩穩活下來,能記住自己年輕時是幹什麼的,已經不容易了。」
陳長風坐在他對面,沒說話。
嚴平又道:「你最近和張劍走得近?」
「嗯。」
「這個人,丹道很高,心氣也高。」
嚴平低聲道:「骨子裡不壞,但要說多好,也未必。你跟他往來,心裡有數就行。」
這話,算提醒了。
陳長風點點頭:「我知道。」
第三年春,顏雪琴邀陳長風去看碧丹宗新引入的一批陰屬靈藥。
地點在後山一片單獨開出的陰圃。
圃中常年以陣法維持低溫,土壤摻了寒髓砂與陰河泥,靈氣偏濕冷,專門培育北地和西荒來的陰性靈材。
顏雪琴站在一株半人高的銀枝靈草前,道:「這是前些年從北境換來的霜魂藤,移栽三次都活不穩。你看看問題出在哪兒。」
陳長風蹲下,撥開土,看了根,又摸了摸葉背。
「不是土不對,是水不對。你們用的是地下寒泉,水寒足夠,但太淨。霜魂藤在原產地旁邊多伴生腐陰藻,根系早習慣了含一點死氣的水。太乾淨,反而不長。」
顏雪琴愣了愣。
「死氣也能養靈草?」
「有些能。」,陳長風道:「不是死氣養,是它習慣在那種環境裡活。換了別處,就像北地人到了南方,飯菜太淡,身體會不舒服。」
顏雪琴聽得失笑。
「你這比方,倒有意思。」
「好懂就行。」
那一日,兩人在陰圃里走了兩個時辰。顏雪琴問了很多,陳長風答得也不少。
問到後來,她忽然停步,看著遠處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的一片寒色靈草,輕聲道:「陳先生,你若真願意入碧丹宗,以你之能,做個客卿長老都不難。」
陳長風道:「我不喜歡被宗門拘著。」
「那若只掛個名呢?」
「名也會牽出事。」
顏雪琴聽懂了,便不再勸。
她是聰明人,知道有些人能留在身邊,有些人只能做朋友,強求無益。
第四年。
陳長風與張劍的來往,已不再只是「請來看藥」。
有幾次張劍外出收材,遇到一些年份模糊、來源可疑、藥性駁雜的靈藥,都會直接帶來給陳長風過眼。有一次甚至將一張殘缺高階丹方給他看,問其中某味失傳輔材可否找替代。
這種信任,已遠超尋常往來。
秦逸之看在眼裡,既羨慕,又佩服。
「陳先生,師父對誰都挑剔,唯獨對你越來越寬。」,他有一次忍不住低聲道。
「因為我對他有用。」,陳長風道。
「世上有用的人多了。」
秦逸之搖頭:「能讓師父真正信三分的人,很少。」
三分,已經不少。
陳長風心裡有數。
一個元嬰三層、在碧丹宗坐穩長老位子這麼多年的丹師,不可能真正信誰到十分。能信三分,已經夠他把更深的事,慢慢提出來了。
第五年初夏,桂花巷裡那幾株老桂樹,開得尤其盛。
風一吹,滿巷香氣。
陳大牛的兒子已經會滿院子亂跑,張嘴閉嘴喊「陳伯伯」,謝芸的符籙鋪又擴了一間偏店,韓清竹留在碧丹宗外客丹房,已能獨立煉四品下階靈丹,偶爾還會下山來喝茶。
而陳長風,也終於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這天午後,張劍丹房裡剛收了一爐陰羅定魄丹。
丹成三枚,兩上品,一中品。
張劍心情不錯,坐在案邊喝茶。
陳長風看了他一眼,緩緩道:「張長老,我這裡有一張丹方,想請你看看。」
張劍放下茶盞淡淡道:「什麼丹方?」
「六品上階,魂屬陰丹。」
什麼?六品?張劍的眼神瞬間變了。
屋中安靜下來。
連爐底未散盡的餘溫,都彷佛停了一停。
「拿來。」,他說。
陳長風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案上。
張劍抬手攝來,神識探入。
只看了十幾息,他的呼吸便微微重了一分。
撫魂丹?
完整的丹方。
六品上階。
主藥十七味,輔藥二十三味,其中六味主藥稀罕得驚人,煉製過程更是繁複到了苛刻的地步。尤其第七步要灌注三百年壽元穩定丹胚魂性,這種條件,放眼修仙界都足以讓九成九的丹師止步。
畢竟,誰會拿自己的壽元來煉丹?
但越是如此,越說明這丹方的價值。
這不是尋常的六品丹方。
這是能讓一個高階丹師心動、眼熱、甚至生出執念的東西。
張劍盯著玉簡許久,才緩緩抬頭。
「你從哪得來的?」
「舊物。」,陳長風道。
「你想煉這爐丹?」
「想。」
「為誰?」
「一個朋友。」
張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有意思。藏了五年,等我對你信了幾分,才把東西拿出來。若是五年前你第一次進丹房就亮出這丹方,我第一反應不是幫你煉,而是先懷疑你是不是在試探我。」
陳長風坦然道:「現在呢?」
「現在……」,張劍表情變得嚴肅了些許:「我承諾幫你煉。」
陳長風看著他。
「你確定?」
「六品上階,我未必能煉得成。」,張劍直言不諱:「但我想試,也願意試。你有丹方,我有火法。若能煉成,對我也是一場機緣。」
他說的是實話。
到了他這個層次,再往上走,每一爐真正有挑戰的高階丹藥,都是一次磨鍊。
若成了,未必只是一枚丹,更可能是一層瓶頸的鬆動。
「好。」,陳長風點頭。
「主藥齊了沒有?」,張劍問。
「齊了。」
張劍眼中閃過一絲壓不住的驚色:「六味難尋主藥,全齊了?」
「齊了。」
「其餘輔藥呢?」
「也能湊。」
張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到了這一刻,他第一次真切意識到,眼前這個灰袍散修,不只是懂藥,不只是深藏不露。
他的底子,恐怕比自己原先想的還厚。
甚至厚得有些離譜。
但此刻,張劍心裡的念頭,更多還是激動。
真正的六品上階魂屬陰丹。
一張完整、罕見、足以傳家的丹方。
一個機會。
他壓下情緒,沉聲道:「那就先準備第一爐。三個月後,等我把手頭這兩爐丹清掉,正式開爐。」
陳長風看著他,道:「我信你。」
張劍微微一頓。
這三個字,落得不重。
卻讓他心裡莫名有了一點說不清的異樣。
一個藏了五年的人,忽然把最重的東西交到你手裡,還說信你。
這種感覺,不是沒有分量的。
「你信我,我自然盡力。」
張劍收起玉簡,語氣比平時低了一分:「六品上階難煉,但我會全力以赴。」
「不過灌注壽元這等事,我是不會幹的,先給你說清楚……」
三百年壽元,即便對元嬰修士來說,也不是一個小數目。
任何一個丹師都不可能為了穩定丹胚的魂性,而浪費自己的三百年壽元。
張劍又道:「你不必擔心,若真的能成丹,即便丹胚魂性不穩,藥效差距也不大。」
陳長風點點頭:「無妨。」
他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了,大不了到了第七個步驟時,他親自灌注壽元便是。
那一天,離開丹青峰時,山風很輕。
林雪瑤夜裡出符,聽完之後,靠在廊下柱邊,冷冷道:「你真把丹方給他了?」
「給了。」
「真信他?」
「信三分,夠了。」
「若他起貪念呢?」
陳長風看著院中那幾株白花,語氣平平:「那就看他是想要丹,還是想要命。」
林雪瑤靜了幾息,忽然嗤笑一聲:「你這人,還是一點沒變。」
「哪裡沒變?」
「看著好說話,真到了骨頭裡,比誰都狠。」
陳長風沒接。
風吹過桂花巷,滿巷香氣未散。
而一場真正的大事,也終於開始了。
三個月後,第一爐撫魂丹起爐。
地點仍在張劍的私丹房。
這一次,張劍沒有讓任何弟子旁觀,連秦逸之都被打發到了外院。整座院子只留三人:張劍、陳長風,以及被臨時叫來協助控溫與記錄細節的顏雪琴。
顏雪琴看到玉簡內容時,也沉默了很久。
「撫魂丹……」她低聲道,「我只在典籍里見過名字。沒想到世上真有完整丹方。」
「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張劍已經換上了煉高階丹時才會穿的黑金丹袍,神色極冷,「你負責外環穩陣,不許出錯。」
顏雪琴點頭。
陳長風把一隻儲物袋放在案上。
袋中靈材,一一取出。
萬年魂螢草、千載陰髓液、九幽凝魂花、幽冥冰蠶繭、太陰玄水、魂定石。
六味難尋主藥,擺在一起時,連顏雪琴都呼吸一滯。
除此之外,還有其餘十一味主藥與二十三味輔藥,整整齊齊分列兩邊,年份、成色、靈性都上佳,幾乎挑不出毛病。
張劍一株一株檢查過去,越看,眼神越深。
這些材料,不只是湊齊了。
而是湊得太好了。
有些輔藥的品相,連他在碧丹宗內庫里都未必見過這麼齊整的。
「你為了這一爐,準備了多久?」,他問。
「很多年。」,陳長風道。
張劍沒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