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散之後,夜深人靜。
後院裡只剩花香與風聲。
林雪瑤從鬼將符中現出身形,站在花圃邊,月色照在她臉上,清冷如舊。
「見到張劍了?」,,她問。
「見到了。」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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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慎,冷,眼高於頂,但不蠢。」,陳長風一邊收桌上的酒盞,一邊道:「這樣的人,只要認你有用,就會留你在身邊。」
「那你打算怎麼做?」
「先來往。」,他道:「先讓他信我懂藥,再讓他習慣我在旁邊。等關係夠深了,再談丹。」
林雪瑤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你對別人,總有耐心。」
陳長風動作一頓:「什麼意思?」
「沒什麼。」,林雪瑤轉過身,指尖輕輕碰了碰一朵白色野花:「只是覺得,你現在越來越像個真正的種花人了。連人也一起種。」
陳長風沒反駁。
夜風吹過,花枝輕晃。
他抬頭看了一眼碧丹山的方向。
山上燈火未熄。
張劍的丹房裡,此刻大概還亮著爐火。
而他的路,也終於真正通向了那裡。
次日午後,陳長風上了丹青峰。
丹青峰在碧丹山東側,不高,卻極靜。山腰以下是外門丹室,來往弟子不少。再往上,人便漸漸稀少,石道兩旁的靈植明顯更精細,連風裡都帶著一股壓過尋常藥香的沉靜氣息。
秦逸之早在山門下等他。
「陳先生,這邊。」
兩人沿石階一路往上。
路上遇到數名內門弟子,見秦逸之帶著一個灰袍散修上峰,都忍不住多看幾眼。有人認出了陳長風,正是昨日看席上被張長老點名的那人,眼中驚訝更濃。
秦逸之低聲道:「師父這裡規矩多,待會兒若有弟子上茶送藥,都不用理會。您只看師父說什麼。」
「好。」
到了丹房外。
那不是一座普通煉丹室,而是一整片半開放式院落。前院三間丹室,後院兩間藥庫,一側是控火用的小靈泉池,另一側則是一塊單獨辟出的陰屬靈材培植地,種著幾種三階四階的陰性藥草。
院門無匾。
只門口一塊黑石,上刻一字:「靜」。
秦逸之在門外停下,恭敬道:「師父,陳先生到了。」
裡頭傳來張劍的聲音。
「進來吧。」
秦逸之推門,將陳長風帶入前院,自己便退了下去,沒有跟進內室。
張劍正站在一座紫銅丹爐前。
丹爐三尺高,爐身滿刻陰雷狀靈紋,旁邊案几上攤著一張半開的丹方與七八味靈藥。爐下火沒燃,屋裡卻殘留著很濃的藥氣,顯然方才剛煉過一爐丹。
「坐。」,張劍沒有回頭。
陳長風在旁側木椅上坐下。
張劍把手裡那株灰藍色的靈草放回案上,這才轉身看他。
「昨日你說你不懂煉丹,只懂藥。我今日叫你來,便是想看看,你到底懂多少。」
「張長老請說。」
張劍指了指案上那七八味靈藥。
「這是寒魄續脈丹的部分主輔材。四品中階,陰屬偏寒,適用於經脈灼損後的鎮斂修復。你看一眼,說說問題。」
陳長風起身,走到案邊。
只看了幾息,便道:「主藥沒問題。寒魄根三百二十年,剛好。陰靈芝四百年左右,藥力略浮,但還能用。問題在這株青霜葉。」
張劍目光一閃:「繼續。」
「這株青霜葉不是北地陰谷所出,而是溫濕地帶以寒砂催長出來的替代品,葉脈雖像,寒性也夠,但少了一層內斂的沉勁。拿它煉續脈丹,若按原方走,成丹後會有短時鎮脈之效,卻不耐久,且後勁偏虛。」
張劍沒說話。
陳長風又拿起旁邊那小瓶淡白色靈液。
「還有這瓶月露液,也不對。開瓶太早,散了半成陰露精氣。若只是普通四品丹,損失不大;若要煉出中上品,這半成就得補回來。最簡單的補法,是加一滴夜凝水,但火候要往後順半炷香。」
屋裡靜了幾息。
張劍的眼底,第一次真正露出一點異色。
這些,不是翻書能翻出來的。
也不是瞎猜,而是真懂。
並且不僅僅是懂個皮毛。
他煉丹多年,見過不少自稱精通藥理的人,多半說得頭頭是道,可一上手便露怯。
可眼前這個灰袍散修,連靈液開瓶太早這種細枝末節都能看出來,已經不是「見識廣」三個字能概括的了。
「誰教你的?」,他問。
「沒人專門教。」,陳長風道:「看得多,種得多,自然就知道了。」
張劍盯著他看了片刻。
「你這話,像在敷衍我。」
「是真話。」
張劍沒再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機緣和不願說的過去。
對有用的人,沒必要追根究底。
他抬手一引:「既然你看得出問題,那你留下。正好,我這一爐寒魄續脈丹還沒開始。你在旁邊看著,若真有本事,便把你覺得該說的都說出來。」
陳長風點頭:「好。」
於是這一下午,他便留在了張劍的丹房裡。
看張劍起爐、點火、溫鼎、落藥、調火、轉丹。
張劍的火法確實不凡。
不走顏雪琴那種綿柔平穩的路子,而是剛中帶細。
陰屬丹藥本多需緩火細熬,他卻能在細火里藏鋒,關鍵節點一壓一提,藥力立刻被逼得更深。許多四品丹若給旁人煉,要兩個時辰,他一個半時辰便已接近收尾。
但快,不亂。
穩,不鈍。
難怪能在碧丹宗執掌高階陰屬靈丹一脈。
陳長風只在三個地方開口。
第一次,是青霜葉入爐前。
「先過一遍寒泉汽,不然葉尖燥意會起。」
張劍照做。
第二次,是月露液補法。
「夜凝水一滴即可,多了會壓主藥靈性。」
張劍依言加了一滴。
第三次,是收丹前最後一轉。
「再壓火三息,丹心會更實。」
張劍本能上不太喜歡別人插手自己煉丹,但這三次建議都准,且准得讓人挑不出毛病。他壓著性子照著做了,最後開爐時,丹香一涌而出,六枚寒魄續脈丹靜靜躺在爐底。
四枚中品,兩枚上品。
比他原先預計的成色,至少高了一籌。
他看著那兩枚上品丹,沉默良久。
「你果然不只是懂藥。」,張劍道。
「我還是不懂煉丹。」,陳長風實話實說:「我只是知道,什麼藥該怎麼活著進爐,出來時還能剩多少。」
張劍忽然笑了一下。
這笑意很淡,幾乎算不上笑。
「行。以後你有空,就來我這邊坐坐。」
這是認可了。
從這一天起,陳長風便成了丹青峰的常客。
最開始,五日來一次。
後來,三日來一次。
再後來,有時連著兩日都在。
張劍起初只是把他當個懂藥的外援,有疑難藥材、特殊陰屬靈液拿捏不準時,叫他來看看。
慢慢地,便習慣了他坐在一旁安安靜靜看爐。
再往後,一些高階陰屬丹方還未起爐,張劍甚至先會問一句:「這味藥,你覺得換哪年的更穩?」
這種習慣一旦養成,便很難改。
顏雪琴也知道了這事。
有幾次她來丹青峰,與張劍談丹,正好撞見陳長風在旁邊,便笑道:「師兄倒是得了個寶。」
張劍淡淡道:「世間懂藥之人,原本就不多。」
顏雪琴對陳長風的印象本就不差,如今更添一層欣賞。她自己的路子偏穩偏柔,擅長的是陽屬與中正之丹,對於極陰、極偏、極怪的材料處理,反不如張劍那麼狠准。陳長風能補張劍的短,也能補她的盲區。
於是三人偶爾也會同坐談丹。
多數時候是張劍與顏雪琴說,陳長風聽。
少數時候,遇到靈藥源頭、藥性偏差、栽培年限之爭時,反而是他開口,另外兩人安靜聽。
一年下來,秦逸之最先察覺變化。
以前師父煉丹,誰在旁邊都嫌煩。
現在陳先生不來,師父還會皺眉問一句:「他最近在忙什麼?」
當然,這話秦逸之不敢說出口。
只敢在心裡感嘆。
陳先生這人,真有本事。
不顯山不露水,三年進了山門,一年坐進丹房,現在連自家那個眼高於頂的師父都習慣了他在邊上。
桂花巷的生活也沒斷。
陳長風沒因為常上碧丹山,就和巷子裡的人疏遠。
陳大牛靠著那次大賽打響了名氣,靈草生意越做越穩。
雖然還是種一二階靈草,但品質在易水城已算出名,後來甚至雇了兩個凡人幫著翻地、運貨。
張慧靈懷了孩子。
訊息傳來那天,陳大牛提著兩壇酒衝進桂花巷,差點把周桂花家的門檻踩爛。
「老哥!我要當爹了!」
「恭喜。」
「嘿嘿,我也沒想到,這麼快。」
陳大牛站在院子裡搓手,笑得像個傻子,「慧靈說,等生下來,要請你給孩子起個名字。」
「我不會起。」,陳長風道。
「你肯定會!你一看就有學問!」
「那也不會。」
兩人正說著,謝芸從巷口走來,懷裡抱著一疊新畫好的符。
她這幾年靠著陳長風提點,三階靈符已畫得極穩,鋪子也從原先一間擴成了兩間。
「你們又在喝?」,她皺眉。
「高興嘛!」,陳大牛咧嘴。
謝芸瞥了他一眼,沒再說,轉頭把符放到石桌上:「陳先生,幫我看看這張三階疾風符。」
陳長風低頭一看,隨手點了兩處。
「這裡收一筆,這裡再留半寸余白。激發時會更順。」
「好。」,謝芸拿出筆,當場就改。
這種畫面,這幾年在桂花巷常見。
漸漸地,巷子裡的人都知道,住在周婆婆隔壁那位灰袍陳先生,不僅會種花,還懂靈草、懂符、懂點藥,認識碧丹宗的人,性子又好,誰有事都願意來問一句。
周桂花常坐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嘖嘖道:「你這院子,比廟裡的香火還旺。」
陳長風只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