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清竹在這一輪表現尚可,但也只是尚可。
他根基穩,手法正,問題在於變化不足。遇上標準題目很強,題目一變,他便會略慢半拍。
到第二日結束,他堪堪擠進前八。
能進第三日決賽,已經算很不錯了。
夜裡,韓清竹來了一趟桂花巷。
他沒喝酒,只坐在石桌旁,捧著茶盞發呆。
「緊張?」,陳長風問。
「有點。」,韓清竹苦笑,「本來只想來見見世面,沒想到真進了前八。明日若能穩住,或許有機會被宗門看中。」
「你想被誰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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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最想,自然是張劍長老。」,韓清竹道:「他擅長高階陰屬靈丹,我走的正是這一路。可惜他眼光極高,這些年幾乎不收外人。」
陳長風「嗯」了一聲。
這是他第二次從旁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時帶著某種明確的分量。
張劍在碧丹宗,不只是長老,更像一座門檻。
想碰到真正高階的丹道,就得先過這道門檻。
第三日清晨,山中有風。
最後一日,看席比前兩天更多。
因為掌門和長老們會來。
辰時剛過,高台後的雲梯上,幾道人影緩緩現身。
最前方一人,青袍玉冠,面容方正,神色沉靜,正是碧丹宗掌門秦木森,元嬰後期修為。
其後跟著幾位長老。
陳長風的目光,落在了靠右的兩人身上。
一人素白長裙,眉目溫和,是顏雪琴。
另一人則穿深青長袍,身形高瘦,面色偏冷,看著四十餘歲,眉骨略高,眼神銳利,站在那裡不動,自有一股不近人情的壓迫感。
這就是張劍。
元嬰三層。
擅長陰屬高階靈丹。
陳長風看了他一眼,便將目光收回,沒有多看。
這種層次的人物,對視線的敏感遠超金丹,若刻意關注,反倒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波瀾。
決賽開始,只剩八人。
每人抽籤決定丹方。
四品靈丹,難易不同,但都在同一層次上下浮動。
韓清竹抽到的是《清魄凝元丹》,四品下階,對神識溫養有益,偏中正,不算太難,也不算簡單。
葉成秋抽到的是《寒玉回脈丹》,四品中階,偏陰寒,控火要求很高。
還有一名灰衣女子抽到了《赤靈回陽丹》,火性猛烈,稍一失手便會炸爐。
場中很快安靜下來。
只剩火焰輕響,丹爐細鳴,偶爾靈藥落爐,發出輕微噼啪聲。
陳長風看得很認真。
他看的不是成敗,而是每個人落藥時的手、眼、氣。
有人起手漂亮,落藥穩,控火卻虛。
有人手法略粗,但靈識極穩,哪怕前期慢些,後面也能追回來。
他看著葉成秋處理那株寒髓根,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根切厚了半分,寒意散不勻,後面接陰冥花會頂爐。」
聲音不大。
只是自言自語一般。
旁邊一個不認識的嘉賓修士聽見,轉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詫異。
半刻鐘後,葉成秋果然在接陰冥花時,爐火微滯,丹爐一顫,差點炸爐,雖勉強壓住,後續節奏卻全亂了。
那修士眼神頓時變了。
又過一陣,韓清竹控火至第三轉,火候偏弱,清魄草的藥力提得不夠,表面沒問題,內里卻虛。
陳長風又低低道:「清魄草採摘時辰不對,日出後采的,陽氣多了一線。他若還按夜采草的火法走,這一爐最多中品。」
這次,右邊另一個人也聽見了。
那人本來還覺得旁邊這灰袍散修在故作高深,可沒過多久,韓清竹的丹爐里果然靈光略淡,成丹時色澤偏白,不夠沉凝。
第三次。
一名黑袍老者煉《赤血養魂丹》,落藥順序全對,火法也老辣,旁人都覺得這一爐穩了。
陳長風卻看了一眼那老者案邊的輔材,輕聲道:
「用的是西荒砂土培出的血靈葉,葉脈偏燥,不該先入爐,得先以寒露靈液壓一壓。不然丹成雖快,魂性不足,藥力浮。」
這一次,說完沒多久,場中那老者丹爐中,升起一縷極淡極淡的灰煙。
旁人未必看得出來,高台上的張劍卻眼神一動,朝中層看席掃了一眼。
一眼便找到了聲音來源。
灰袍,築基後期。
相貌平常,看著平平無奇。
可剛才那三句點評,句句落在丹理與藥性關節上,不像外行,更不像瞎猜。
張劍沒有說話,只是多看了一眼。
顏雪琴順著他的視線也看過去,看到陳長風後,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有了一絲瞭然。
決賽持續了整整三個時辰。
最後成丹四人。
葉成秋得第二。
第一卻出人意料,不是那名聲最盛的葉成秋,而是一名一直不怎麼起眼的青衣女修,來自西境,三十七歲,金丹初期,煉成了一爐四品中階的玉髓寧心丹,丹紋完整,靈性飽滿。
韓清竹排在第五,沒進前三,但也不差。
對他這種散修丹師而言,能進前五,已經足以在易水城立足。
結果公布後,全場掌聲四起。
掌門秦木森起身勉勵幾句,言辭四平八穩。
隨後,便是幾位長老各自挑選有潛力者,或收作客卿,或邀入宗門,或留待觀察。
顏雪琴收了一名女弟子。
另一位金丹長老看中了韓清竹,願意讓他入外客丹房歷練三年。
韓清竹神色激動,當場行禮。
至於張劍,一直沒開口。
直到大局將定,他才慢慢站起身,目光掃過台下,又掃過中層看席,最後淡淡道:「秦逸之。」
「弟子在。」,秦逸之立刻上前。
「你認識中層第七列第三席那個灰袍人?」
秦逸之一怔,順著看過去,心頭頓時一跳:「回師父,認識。是弟子此前提過的陳先生。」
張劍「嗯」了一聲:「請他來一趟。」
四周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請的不是參賽者,而是一個看席上的灰袍散修?
顏雪琴端著茶,沒說話,眼底卻泛起一絲笑意。
她知道,張劍這是起興趣了。
秦逸之快步下台,穿過人群,來到陳長風面前。
「陳先生。」,他壓低聲音,難掩激動:「我師父請您過去一敘。」
周圍幾道目光瞬間聚了過來。
陳長風神色不變,起身頷首道:「帶路。」
一路上去,看席上的竊竊私語漸漸多了。
「那人是誰?」
「不認識。」
「張長老怎會點他?」
「莫不是哪家的隱修?」
陳長風聽在耳中,步子卻穩。
到了高台邊,秦逸之停下。
「師父,陳先生到了。」
張劍轉過身,近距離看著陳長風。
目光像刀。
把人從表到里掃了一遍。
可掃來掃去,看到的都只是一個築基後期的散修。靈力穩,神識平,衣著普通,沒什麼特別之處。
但越是如此,越顯得不尋常。
因為剛才那幾句點評,不是築基修士能隨口說出來的。
「你叫陳風?」張劍問。
「是。」
「懂丹道?」
「略懂一點。」
「略懂一點?」,張劍淡淡一笑:「你剛才坐在看席上,說葉成秋寒髓根切厚半分、韓清竹清魄草採摘時辰不對、那黑袍人血靈葉該先壓燥後入爐。三句里,前兩句我能看出來,第三句連顏師妹都未必先想到。你跟我說,你只是略懂一點?」
顏雪琴在旁邊失笑,卻沒反駁。
陳長風道:「我不懂煉丹,只是懂藥。」
張劍眼神一凝。
這話若是真的,那就更有意思了。
許多丹師,煉了半輩子丹,未必真懂藥。
懂藥的人,不一定會煉丹;但真正的高階丹師,必須先是懂藥的人。
「你師承何人?」,張劍問。
「散修,無門無派。學得雜。」
「願不願意來我碧丹宗丹房坐坐?」
秦逸之站在旁邊,呼吸都輕了。
這是邀約,還是招攬?
而且是張劍親自開口。
陳長風沉默一息,拱手道:「若張長老不嫌打擾,自然願意。」
張劍點了點頭。
「明日午後,來丹青峰東側丹房找我。」
說完,他沒再多言,轉身回座。
顏雪琴卻多看了陳長風一眼,溫和道:「陳先生,山上靈藥園也有不少新引進的陰屬靈草,改日若有空,可陪我看看。」
「好。」
陳長風應下,隨即退去。
下山的時候,秦逸之整個人都還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
「陳先生,師父很少主動請人。尤其是外人。您這次過去,若能讓他再高看幾分,以後在易水城便真沒人敢輕視了。」
陳長風笑了笑:「我只想看看丹房。」
「看丹房也是大機緣。」
秦逸之感嘆道,「我入門二十多年,師父真正讓外人進他私丹房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陳長風沒接話。
他心裡很清楚,這一步,總算走到了。
不是靠顯露修為,不是靠壓人,而是靠那三年種下的人情、名聲,以及今日恰到好處的三句點評,終於讓張劍主動朝他伸了手。
種子,發芽了。
當晚,桂花巷又熱鬧了一回。
陳大牛賣了大半靈草,高興得滿面紅光。
韓清竹雖未進前三,卻被碧丹宗丹房看中,也算得償所願。
謝芸今天談成了一筆符籙大單,心情也不差。
飯桌上,陳大牛喝得舌頭都大了。
「老哥!你今天真是出風頭了!你都不知道,後來我旁邊攤位那幾個外地修士,眼珠子都快掉下來,說張長老怎麼會請一個看席上的灰袍人上去!」
「我沒出風頭。」,陳長風道。
「這還不叫出風頭?那什麼叫出風頭?掌門把位子讓給你坐?」,陳大牛一拍桌子。
眾人都笑了。
韓清竹端起酒盞,認真道:「陳先生,今天多謝你先前幾句指點。雖只是平日裡零散說過的東西,可我今日控火時想起來,少走了不少彎路。」
「你能進前五,是你自己的本事。」
「本事也要有人點。」,韓清竹一口飲盡。
謝芸坐在燈下,安安靜靜地看著陳長風。
她忽然發現,這個住在桂花巷三年的灰袍男人,好像又往上走了一步。
可他自己卻像毫不在意。
還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