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手。」
軍官的嘴唇動了動:「這是……陛下親下的聖旨……」
「我說停手。」
聲音不大。
但廣場上的靈氣都凝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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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靈騎的靈劍同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低,有幾個靈力弱的,手腕直接被壓得脫臼。
軍官跪了下來:「末將……遵命。」
陳長風掃了一眼廣場上的凡人,他們臉上儘是恐懼,茫然,絕望。
這些表情他見過太多次了。
他沒有多說什麼,轉身離去。
當天夜裡,他去了皇極殿。
王天劍坐在龍椅上。
暗紅色的靈力在他體表若隱若現。
陳長風站在殿中。
「天劍。東區的事,你知道?」
「我下的令。」
「三千多凡人,你要全殺了?」
「他們衝擊了靈材鋪。」
「那是你的藉口。」
陳長風的聲音很平:「靈材鋪漲價三倍,逼得凡人買不起基本的靈藥。他們去討說法。你叫聚眾滋事?」
王天劍的瞳孔閃了一下暗紅色。
「先生,你管太多了。」
陳長風看著他。
「你母親當年殺過人。殺了八個官員。但她殺的是該殺的人。你今天要殺三千凡人?」
「夠了!」
王天劍猛然拍碎扶手。
暗紅色靈力從掌中噴涌而出,龍椅的靈木扶手瞬間化為齏粉。
殿中侍衛全部跪倒。
陳長風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化神四層的靈壓,無聲無息地與暗紅色靈力對峙。
對峙了三息。
王天劍收了手。
他揉了揉額角,暗紅色從瞳孔中褪去,恢復了正常的黑色。
「先生……我……」
他的聲音有些恍惚。
「我剛才……又失控了?」
陳長風沉默了一息。
「東區的人我已經放了。聖旨我讓人收回了。」
王天劍的肩膀垮了下來。
「先生,我越來越控制不住了。有時候……我分不清哪些念頭是我的,哪些是它的。」
他抬起左手。
掌心的火焰印記已經從掌心蔓延到了手背。
暗紅色紋路像藤蔓一樣攀附在皮膚上。
「我下令殺人的時候……我覺得是對的。真心覺得是對的。殺了他們,就沒人敢再鬧了。多簡單。」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但殺完了之後……我又覺得不對。可我說不清哪裡不對。」
陳長風看著他。
看著這個從三歲到如今幾百歲的孩子。
他在被吞噬。
緩慢地、不可逆轉地被吞噬。
「天劍。」
「嗯。」
「你母親留下的陣法引數我再調一次。但我必須告訴你。」,陳長風的聲音很平靜,但分量很重:「第四代陣法的上限,你快到了。」
「到了之後呢?」
「之後……沒有第五代了。」
不是設計不出來。
是血煞之氣的濃度和靈脈的融合程度,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任何外部陣法都只能延緩,無法根治。
除非有化神後期以上的修士,從靈脈深層將血煞之氣逐根剝離。
而那個過程極其危險,稍有不慎,靈脈崩潰,王天劍當場身亡。
陳長風不可能為他去賭一把。
「……我知道了。」
王天劍低下了頭。
陳長風轉身走出皇極殿。
宮道上,月色清冷。
帝氣穹頂的暗金色光芒,在夜間變得通透,月光穿透而下。
他走到一半時,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王道鳳。
她如今已經不是那個懵懂的少女了,而是一個三十三歲的女修,築基七層。
王道鳳站在宮道拐角處,顯然聽到了什麼。
她看著陳長風,嘴唇動了動。
「先生……父皇他……」
「回去睡覺。」
「可是……」
「回去。」
王道鳳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她低下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
「先生。」
「嗯。」
「父皇讓你動手的時候……你會動手嗎?」
陳長風沉默了。
夜風穿過宮道,月光灑在兩個人身上。
「你不該問這個。」
「我知道我不該問。但我想知道。」
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超越尋常的清醒。
「先生,我不聰明。但我看得出來。父皇在變。變得越來越不像他自己。」
陳長風看著她。
這個曾經嘴碎抱怨為什麼要澆花的小姑娘,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學會了觀察、思考、判斷。
「先生教我澆花的時候說過。不同的花澆不同的水。因為它們不一樣。」
「嗯。」
「人也不一樣。有些人澆了水能活。有些人澆了水也活不了。」
她的聲音很輕。
「父皇是哪種?」
陳長風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王道鳳的呼吸聲,輕輕的,帶著一絲顫抖。
……
此後數年,王天劍的狀況繼續惡化。
第五十三年,他在朝會上以帝氣靈壓逼退兩名直諫的六寺主官,其中一人重傷。
第五十五年,他派紅月樓暗殺三名在坊市散播「仙皇有魔氣」的散修。
而這一年,周敏也辭世了。
接管紅月樓大總管的新人,叫趙妍,行事比周敏更為謹慎。
她知道陳長風的實力,也知道自己的分量,每月初一雷打不動地來西南角院落請安,匯報紅月樓近況。
「先生,紅月樓這個月出了七次任務。其中三次是……」
她的聲音壓低了。
「陛下讓我們採集散修的血液。」
陳長風放下茶杯。
「什麼血液?」
「散修的精血。築基期以上的。」,趙妍的面色有些發白:「先生,這種採血方式……與魔修無異。被採血的散修事後靈力根基受損,有兩人當場重傷不治。」
陳長風閉了閉眼。
「他用這些血做什麼?」
「不清楚。但我查過。九轉血煞訣的高階修煉需要大量精血作為輔材。」
安靜了很久。
「你繼續執行。但每次採血後給我留一份詳細記錄。」
「是。」
趙妍退下了。
陳長風坐在老槐樹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武月天芳說過的一句話。
「一個母親給孩子取名天劍,不是希望他保護自己,是希望他將來能殺人。」
她說錯了。
王月明不是希望天劍殺人。
她是知道天劍遲早要面對自己血液里的東西。
天劍——斬天之劍。
斬的不是敵人。
是自己。
但王天劍卻沒有斬斷,他選擇了擁抱。
一個夜晚。
陳長風正在修煉。
感知陣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強烈的波動。
不是皇極殿,是東宮。
他的神識探出,瞬間凝固。
東宮的地下密室里,王天劍盤膝而坐。
他的面前擺著十幾隻靈玉瓶,瓶中盛滿了鮮紅的液體。
精血。
他正在以九轉血煞訣的功法,吸納這些精血。
暗紅色靈力在他體表翻湧,如同火焰在燃燒。掌心的火焰印記已經蔓延到了整條左臂,暗紅色紋路攀附在皮膚上,像一條條活著的蛇。
陳長風站在院中。
月光灑下來。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清晨。
他將王道龍和王道鳳叫到面前。
「從明天起,你們不用再來澆花了。」
兩個年輕人同時一怔。
王道龍皺眉:「先生,出了什麼事?」
「沒出什麼事。你們的修為已經有了根基。道龍築基八層,道鳳築基七層。柳若煙能教你們的都教了。接下來的路,你們自己走。」
王道鳳的眼眶微微泛紅。
「先生,你是不是要走了?」
陳長風看了她一眼。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敏銳了。」
「您教我澆花教了這麼多年。我要是還不知道看您的表情,那八年白學了。」
陳長風笑了一下。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兩枚靈玉牌。和當年送給幼年王天劍的那枚一模一樣,三層防護靈紋,可擋金丹修士三次全力攻擊。
「拿著。保命用的。」
王道龍雙手接過,沉默了一息。
「先生會回來嗎?」
「會。」
「什麼時候?」
「不知道……」
王道鳳接過靈玉牌,低頭看了看。
然後她抬起頭。
「先生。如果有一天……真的需要你回來,請你一定要回來……」
「嗯。」
「我來坐。」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陳長風看著她。
這個曾經嘴碎、任性、什麼都要問為什麼的小姑娘。
「行。到時候再說。」
兩個年輕人走出院門時,王道鳳回頭看了一眼後院的花圃。
花開得正好。
……
離開皇宮的那天,陳長風沒有跟任何人告別。
他在凌晨三更天收拾了儲物袋。
符紙。符墨。銀針。靈丹。兩張鬼將符。枯木婆婆的儲物袋。沈世安的信。張翠萍的紙條。趙墨白的信。六枚未花過的靈石。韓無忌的修煉玉簡。顧青衫的詩稿。石中亭的酒杯。孟三信的靈木壺。王月明的儲物袋。
還有那些從無數個人手中輾轉而來的、沒什麼價值的、但他一件都不會丟的舊物。
後院的花他澆過了。
薔薇抽了新枝。黃白紫三色野花照舊開著。
石雪林送來的藍星草和風鈴花也開了。
他將花圃交給了一個信得過的宮女,囑咐了澆水的時間和水量。
黃色的每天一次,白色的兩天一次,紫色的三天一次,角落的薔薇每五天澆一次,水量減半。
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搖動。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和剛搬進來的時候一樣。
陳長風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靈石燈還亮著,東廂房的門虛掩著。
花圃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他走出了宮門。
沒有飛舟。沒有流光。
他就那麼走路,一步一步,走出了天啟城西門。
天邊泛起了第一縷魚肚白。
城外的官道兩旁種著靈柳,細長的柳枝在晨風中輕輕搖擺。
林雪瑤從鬼將符中走了出來。
她走在他旁邊,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走了?」
「嗯。」
「去哪兒?」
「先往西走。太陰玄水的線索在西域青丘城以西八百里。」
「然後呢?」
「然後看情況吧,萬年魂螢草的訊息一直沒有。走一步看一步。」
林雪瑤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問。
兩個人沿著官道往西走。
晨光灑在灰袍和白裙上。
一個活人,一個鬼將,影子卻只有一條,拖在官道上,很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