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在世時,石家靠著他的人脈勉強維持。如今他走了,石家在朝堂上沒有根基,太常寺的位子遲早保不住。三年、五年,最多十年,石家就會被擠到天啟城的邊緣。」
陳長風看著他。
「你祖父說過一句話。後來人自有後來福。他不想讓我照拂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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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雪林微微一笑。
「祖父是祖父,我是我。祖父一輩子隨性灑脫,活得自在。但石家不只是他一個人的。我父親不爭氣,叔伯平庸,堂兄弟們各有各的打算。如果我再不爭,石家遲早化為烏有。」
他抬起頭,目光坦蕩。
「陳師,晚輩不求您庇護石家。只求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不需要您出手,不需要您說話。只需要您指一條路,告訴我該往哪裡走。」
陳長風打量著他。
這個年輕人不像石中亭。
石中亭隨性散漫,活得像一壺溫酒。
但眼前這小子不一樣,他有野心,有頭腦,有想法。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樣東西和石中亭很像。
坦蕩。
「你祖父教你的?」
「祖父教我喝酒、聽曲、交朋友。」
石雪林認真地說:「但爭這個字,是我自己學的。」
陳長風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說:「你等一下。」
他走進內院。
片刻後,王道鳳從偏院走了出來。
十五歲的少女如今鍊氣八層,舉止比兩年前沉穩了許多,但眼睛還是那麼靈活。
「先生找我?」
陳長風把石雪林的來意簡要說了。
王道鳳眯起眼,打量了石雪林兩息。
「你要在朝堂立足?」
「是。」
「鎮武司。天啟城東區巡邏使一職空了三個月了。你要不要?」
石雪林的呼吸微微一緊。
鎮武司東區巡邏使。掌管天啟城東區的治安巡邏。
東區是商業核心區,坊市、黑市、靈材鋪、丹藥店、符籙行密布。這個位置權力不小,人脈更廣。
「晚輩願意。」
王道鳳看向陳長風。
陳長風點了點頭。
三天後,一道調令從鎮武司發出。
石雪林入職天啟城東區巡邏使。
這道調令的背後有多少力量在推動,沒人知道。
但明眼人都看出來了,石家,有靠山了。
石雪林很聰明。
他上任後做了三件事。
第一,肅清東區三處黑市的違規靈材交易,查抄靈石十二萬枚,上繳國庫。
第二,重整巡邏隊編制,裁撤冗員,引入散修充實基層。
第三,與靈材司、丹器寺建立資訊互通機制,提升執法效率。
三個月內,東區治安案件下降四成。
鎮武司副統領趙不凡對他大加讚賞:「石家小子不錯,有他祖父的人脈,有他自己的手段。假以時日,鎮武司的第二把交椅,可以給他坐坐。」
石雪林很懂人情世故。
每逢節日,他必然親自來到西南角院落拜見陳長風。
不帶靈石,他知道陳長風不缺靈石。送的是花。
從外地運來的野花。
各種各樣的都有,南境的紫鳶尾,北境的白頭翁草,西域的風鈴花,大虞皇朝邊境的藍星草。
都是普通花,不是靈花。
「聽祖父說,陳師喜歡養野花。」,石雪林每次送花時都會說這一句。
陳長風將花種在後院。
一年年的,花圃越來越大,顏色越來越豐富。
從翠微宗一路種到天啟城的黃白紫三色野花旁邊,漸漸添了藍的、粉的、紅的、橙的。
武月天芳如果還在的話,大概會說:「花多了。院子快不夠種了。」
但她不在。
鬼將符安安靜靜地躺在陳長風貼身的儲物袋中。
一年又一年。
鬼物符紙皆冰涼,沒有一絲靈力波動。
……
石中亭走後第三年。
孟三信的傳音玉簡,最後一次響起。
「陳兄……我大概到了。本來想回天啟城,但走不動了。就在這兒吧。」
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粗重的喘息。
孟三信死在西域青丘城以北二百里的一座小鎮客棧里。
身邊只有一名隨從和那枚會自動泡茶的靈木壺。
死因是舊傷復發。
當年在西域管靈材點時,一次意外中被三階靈獸偷襲,靈力根基受損。
拖了幾十年,終於拖不住了。
訊息傳到天啟城時,石雪林已經安排了人去青丘城接靈柩。
孟三信的家族早已分散各地,在天啟城幾乎沒有親人。
葬禮辦得簡樸,來的人不多。
趙不凡拄著拐杖站在墓前,罵了一句:「老孟你他媽就不能回來再死?非要死在外頭。」
陳長風沒有去。
他在院子裡泡了一壺茶。
用的是孟三信那枚靈木壺泡出來的同一種靈葉茶。
石雪林在葬禮後將靈木壺送到了陳長風手中。
「孟伯留下遺言,說這壺給陳師。其他東西分給族人了。就這壺,指名給您。」
陳長風接過壺,壺身溫溫的。裡面的茶還在自動泡著。
「知道了。」
他將壺放在制符室的窗台上。
旁邊是韓無忌的玉簡、顧青衫的詩稿、石中亭最後那次喝酒時用的杯子。
窗台快放不下了。
……
又過了十五年。
趙不凡來到院子裡喝酒。
他如今拄拐已經成了常態。
金丹後期的靈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但誰都看得出來,這個曾經嗓門最大、性子最直的漢子,已經到了暮年。
「陳兄,我跟你說個事。」
「說。」
「我把鎮武司的事交代了。第三把交椅給了石雪林。」
陳長風看了他一眼。
「石家那小子夠聰明,夠狠,也夠守規矩。鎮武司需要這樣的人。」
趙不凡灌了一口酒:「而且他對你恭敬。沖這一點,我信得過他。」
「你對他這麼放心?」
「不放心又能怎樣?我自己的子孫不爭氣。兒子金丹初期卡了一輩子,孫子連築基都費勁。」
趙不凡自嘲地笑了:「不過沒關係。趙家的招牌不重要。重要的是鎮武司能有人撐著。」
他沉默了一會兒。
「陳兄,我還做了一件事。」
「什麼?」
「讓我孫女跟石家的一個後輩聯了姻。」
陳長風微微一怔。
「趙家和石家聯姻,鎮武司的根基就穩了。石雪林需要趙家的軍方人脈,趙家需要石雪林的政治手段。互利互惠。」趙不凡說得很坦然:「老石走的時候說後來人自有後來福。我信。但福不會從天上掉。得有人鋪路。」
陳長風看著他。
「你比老石想得遠。」
「老石活得瀟灑,我活得操心。一個樣。」
趙不凡又灌了一口酒:「但有一件事我們都一樣。」
「什麼?」
「交了一個了不起的朋友。」
他看著陳長風笑了,笑紋在滿臉皺褶中綻開來,和幾十年前碧落閣里那個嗓門極大的漢子一模一樣。
趙不凡走的那天,陳長風親自送葬。
身邊跟著石雪林。
石雪林如今已是鎮武司第三把手,金丹中期修為,三十多年間從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變成了天啟城舉足輕重的人物。
石家在他的經營下,從沒落世家一躍成為二流勢力,與趙家聯姻後更是根基穩固。
墓前。
趙不凡的棺槨是軍制規格,棺木上覆著一面鎮武司的旗幟。
石雪林站在陳長風身後半步的位置。
陳長風將一壺酒倒在墓前。
「老趙,你的孫女我幫你看著。」
說完轉身。
走到墓園門口時,他忽然停下。
林雪瑤從鬼將符中出來,站在他身旁。
她看了看墓園的方向。
「又少了一個。」
「嗯。」
「你身邊的人,走了多少了?」
陳長風沒有回答。
林雪瑤也不再追問。
她安靜地走在他身旁。
一個是一千六百多年歲月的化神修士。
一個是死了一千多年的鬼將。
走在天啟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路過碧落閣時,陳長風的腳步慢了一拍。
門口換了新掌柜,招牌也翻新了,但二樓雅間的窗戶還是老樣子。
「進去坐坐?」林雪瑤問。
「不了。」
陳長風繼續往前走。
王天劍登基第五十年。
陳長風在院中修煉時,感知陣傳來異常波動。
不是皇極殿方向。是天啟城東區。
他以化神神識探出。
東區坊市的一條街道上,鎮武司的靈獸騎兵正在驅趕數千名凡人。
不是驅趕,而是屠殺。
靈劍光芒閃爍,血濺青石。
慘叫聲被陣法屏障隔絕在一個街區之內,外界幾乎聽不到動靜。
陳長風有些慍怒,長身而起。
他化為銀白色流光,瞬息出現在東區上空。
街道上橫七豎八倒著上百具屍體。
鮮血流滿了排水溝渠。
還活著的凡人被圍在一個廣場上,跪成一片。
周圍站著兩百名鎮武司靈騎,靈劍出鞘。
領頭的一名金丹中期軍官,面無表情地宣讀聖旨:
「仙皇令:東區豐禾坊民眾聚眾滋事,衝擊靈材鋪,傷靈材司官員三人。依律當誅。」
聚眾滋事。
陳長風的神識掃了一遍在場所有人的修為。
跪在廣場上的三千多人,絕大多數是凡人。
連鍊氣一層都不到,少數幾個修士也只有鍊氣初期。
凡人。
拿什麼衝擊靈材鋪?拿什麼傷金丹期的靈材司官員?
陳長風壓下殺意。
他落在廣場邊緣,灰袍飄動,化神靈壓無聲無息地籠罩全場。
兩百名靈騎同時變色。
領頭軍官轉過身,看到陳長風時,面色刷白。
「帝……帝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