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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趙不凡謀身後事

  「祖父在世時,石家靠著他的人脈勉強維持。如今他走了,石家在朝堂上沒有根基,太常寺的位子遲早保不住。三年、五年,最多十年,石家就會被擠到天啟城的邊緣。」

  陳長風看著他。

  「你祖父說過一句話。後來人自有後來福。他不想讓我照拂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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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雪林微微一笑。

  「祖父是祖父,我是我。祖父一輩子隨性灑脫,活得自在。但石家不只是他一個人的。我父親不爭氣,叔伯平庸,堂兄弟們各有各的打算。如果我再不爭,石家遲早化為烏有。」

  他抬起頭,目光坦蕩。

  「陳師,晚輩不求您庇護石家。只求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不需要您出手,不需要您說話。只需要您指一條路,告訴我該往哪裡走。」

  陳長風打量著他。

  這個年輕人不像石中亭。

  石中亭隨性散漫,活得像一壺溫酒。

  但眼前這小子不一樣,他有野心,有頭腦,有想法。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樣東西和石中亭很像。

  坦蕩。

  「你祖父教你的?」

  「祖父教我喝酒、聽曲、交朋友。」

  石雪林認真地說:「但爭這個字,是我自己學的。」

  陳長風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說:「你等一下。」

  他走進內院。

  片刻後,王道鳳從偏院走了出來。

  十五歲的少女如今鍊氣八層,舉止比兩年前沉穩了許多,但眼睛還是那麼靈活。

  「先生找我?」

  陳長風把石雪林的來意簡要說了。

  王道鳳眯起眼,打量了石雪林兩息。

  「你要在朝堂立足?」

  「是。」

  「鎮武司。天啟城東區巡邏使一職空了三個月了。你要不要?」

  石雪林的呼吸微微一緊。

  鎮武司東區巡邏使。掌管天啟城東區的治安巡邏。

  東區是商業核心區,坊市、黑市、靈材鋪、丹藥店、符籙行密布。這個位置權力不小,人脈更廣。

  「晚輩願意。」

  王道鳳看向陳長風。

  陳長風點了點頭。

  三天後,一道調令從鎮武司發出。

  石雪林入職天啟城東區巡邏使。

  這道調令的背後有多少力量在推動,沒人知道。

  但明眼人都看出來了,石家,有靠山了。

  石雪林很聰明。

  他上任後做了三件事。

  第一,肅清東區三處黑市的違規靈材交易,查抄靈石十二萬枚,上繳國庫。

  第二,重整巡邏隊編制,裁撤冗員,引入散修充實基層。

  第三,與靈材司、丹器寺建立資訊互通機制,提升執法效率。

  三個月內,東區治安案件下降四成。

  鎮武司副統領趙不凡對他大加讚賞:「石家小子不錯,有他祖父的人脈,有他自己的手段。假以時日,鎮武司的第二把交椅,可以給他坐坐。」

  石雪林很懂人情世故。

  每逢節日,他必然親自來到西南角院落拜見陳長風。

  不帶靈石,他知道陳長風不缺靈石。送的是花。

  從外地運來的野花。

  各種各樣的都有,南境的紫鳶尾,北境的白頭翁草,西域的風鈴花,大虞皇朝邊境的藍星草。

  都是普通花,不是靈花。

  「聽祖父說,陳師喜歡養野花。」,石雪林每次送花時都會說這一句。

  陳長風將花種在後院。

  一年年的,花圃越來越大,顏色越來越豐富。

  從翠微宗一路種到天啟城的黃白紫三色野花旁邊,漸漸添了藍的、粉的、紅的、橙的。

  武月天芳如果還在的話,大概會說:「花多了。院子快不夠種了。」

  但她不在。

  鬼將符安安靜靜地躺在陳長風貼身的儲物袋中。

  一年又一年。

  鬼物符紙皆冰涼,沒有一絲靈力波動。

  ……

  石中亭走後第三年。

  孟三信的傳音玉簡,最後一次響起。

  「陳兄……我大概到了。本來想回天啟城,但走不動了。就在這兒吧。」

  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粗重的喘息。

  孟三信死在西域青丘城以北二百里的一座小鎮客棧里。

  身邊只有一名隨從和那枚會自動泡茶的靈木壺。

  死因是舊傷復發。

  當年在西域管靈材點時,一次意外中被三階靈獸偷襲,靈力根基受損。

  拖了幾十年,終於拖不住了。

  訊息傳到天啟城時,石雪林已經安排了人去青丘城接靈柩。

  孟三信的家族早已分散各地,在天啟城幾乎沒有親人。

  葬禮辦得簡樸,來的人不多。

  趙不凡拄著拐杖站在墓前,罵了一句:「老孟你他媽就不能回來再死?非要死在外頭。」

  陳長風沒有去。

  他在院子裡泡了一壺茶。

  用的是孟三信那枚靈木壺泡出來的同一種靈葉茶。

  石雪林在葬禮後將靈木壺送到了陳長風手中。

  「孟伯留下遺言,說這壺給陳師。其他東西分給族人了。就這壺,指名給您。」

  陳長風接過壺,壺身溫溫的。裡面的茶還在自動泡著。

  「知道了。」

  他將壺放在制符室的窗台上。

  旁邊是韓無忌的玉簡、顧青衫的詩稿、石中亭最後那次喝酒時用的杯子。

  窗台快放不下了。

  ……

  又過了十五年。

  趙不凡來到院子裡喝酒。

  他如今拄拐已經成了常態。

  金丹後期的靈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但誰都看得出來,這個曾經嗓門最大、性子最直的漢子,已經到了暮年。

  「陳兄,我跟你說個事。」

  「說。」

  「我把鎮武司的事交代了。第三把交椅給了石雪林。」

  陳長風看了他一眼。

  「石家那小子夠聰明,夠狠,也夠守規矩。鎮武司需要這樣的人。」

  趙不凡灌了一口酒:「而且他對你恭敬。沖這一點,我信得過他。」

  「你對他這麼放心?」

  「不放心又能怎樣?我自己的子孫不爭氣。兒子金丹初期卡了一輩子,孫子連築基都費勁。」

  趙不凡自嘲地笑了:「不過沒關係。趙家的招牌不重要。重要的是鎮武司能有人撐著。」

  他沉默了一會兒。

  「陳兄,我還做了一件事。」

  「什麼?」

  「讓我孫女跟石家的一個後輩聯了姻。」

  陳長風微微一怔。

  「趙家和石家聯姻,鎮武司的根基就穩了。石雪林需要趙家的軍方人脈,趙家需要石雪林的政治手段。互利互惠。」趙不凡說得很坦然:「老石走的時候說後來人自有後來福。我信。但福不會從天上掉。得有人鋪路。」

  陳長風看著他。

  「你比老石想得遠。」

  「老石活得瀟灑,我活得操心。一個樣。」

  趙不凡又灌了一口酒:「但有一件事我們都一樣。」

  「什麼?」

  「交了一個了不起的朋友。」

  他看著陳長風笑了,笑紋在滿臉皺褶中綻開來,和幾十年前碧落閣里那個嗓門極大的漢子一模一樣。

  趙不凡走的那天,陳長風親自送葬。

  身邊跟著石雪林。

  石雪林如今已是鎮武司第三把手,金丹中期修為,三十多年間從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變成了天啟城舉足輕重的人物。

  石家在他的經營下,從沒落世家一躍成為二流勢力,與趙家聯姻後更是根基穩固。

  墓前。

  趙不凡的棺槨是軍制規格,棺木上覆著一面鎮武司的旗幟。

  石雪林站在陳長風身後半步的位置。

  陳長風將一壺酒倒在墓前。

  「老趙,你的孫女我幫你看著。」

  說完轉身。

  走到墓園門口時,他忽然停下。

  林雪瑤從鬼將符中出來,站在他身旁。

  她看了看墓園的方向。

  「又少了一個。」

  「嗯。」

  「你身邊的人,走了多少了?」

  陳長風沒有回答。

  林雪瑤也不再追問。

  她安靜地走在他身旁。

  一個是一千六百多年歲月的化神修士。

  一個是死了一千多年的鬼將。

  走在天啟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路過碧落閣時,陳長風的腳步慢了一拍。

  門口換了新掌柜,招牌也翻新了,但二樓雅間的窗戶還是老樣子。

  「進去坐坐?」林雪瑤問。

  「不了。」

  陳長風繼續往前走。

  王天劍登基第五十年。

  陳長風在院中修煉時,感知陣傳來異常波動。

  不是皇極殿方向。是天啟城東區。

  他以化神神識探出。

  東區坊市的一條街道上,鎮武司的靈獸騎兵正在驅趕數千名凡人。

  不是驅趕,而是屠殺。

  靈劍光芒閃爍,血濺青石。

  慘叫聲被陣法屏障隔絕在一個街區之內,外界幾乎聽不到動靜。

  陳長風有些慍怒,長身而起。

  他化為銀白色流光,瞬息出現在東區上空。

  街道上橫七豎八倒著上百具屍體。

  鮮血流滿了排水溝渠。

  還活著的凡人被圍在一個廣場上,跪成一片。

  周圍站著兩百名鎮武司靈騎,靈劍出鞘。

  領頭的一名金丹中期軍官,面無表情地宣讀聖旨:

  「仙皇令:東區豐禾坊民眾聚眾滋事,衝擊靈材鋪,傷靈材司官員三人。依律當誅。」

  聚眾滋事。

  陳長風的神識掃了一遍在場所有人的修為。

  跪在廣場上的三千多人,絕大多數是凡人。

  連鍊氣一層都不到,少數幾個修士也只有鍊氣初期。

  凡人。

  拿什麼衝擊靈材鋪?拿什麼傷金丹期的靈材司官員?

  陳長風壓下殺意。

  他落在廣場邊緣,灰袍飄動,化神靈壓無聲無息地籠罩全場。

  兩百名靈騎同時變色。

  領頭軍官轉過身,看到陳長風時,面色刷白。

  「帝……帝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