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長、幽深,眼尾微微上挑。
此人的眼,就像一柄收入鞘中的窄刃。
瞳孔是極深的墨色,幾乎看不到瞳仁與虹膜的邊界。
那雙眼睛裡沒有老年人的渾濁,卻有一種比渾濁更深沉的東西
像是看透了太多事情之後,不願再看了。
然後是面容。
白面。無須。
皮膚呈一種不自然的蒼白,像常年不見日光的玉石。
面部骨骼稜角分明,顴骨略高,下頜削尖,整張臉呈現出一種陰鷙而清冷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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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極薄,抿在一起時像一條刀痕。
他的頭髮全白了。
不是銀白,是那種枯乾的灰白色,稀疏地束在腦後,用一根舊得看不出原色的布條扎著。
身上穿一件灰黑色舊袍,沒有任何裝飾。
布料已經洗得發薄,但疊得很整齊。
他極瘦。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坐在石床上時,灰黑色的袍子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像是從衣架上直接套下來的。
但就是這樣一個枯瘦如柴的老人,陳長風的元嬰神識在靠近他方圓一丈時,依然被一股溫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柔柔地推了回來。
化神。
即便壽元將盡、氣息衰微,他依然是化神。
「坐吧。」
韓無忌指了指石桌旁唯一的石凳。
陳長風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
兩人隔著石桌對視。
韓無忌的目光在陳長風臉上停留了很久。
那雙陰鷙的窄眼中,慢慢浮現出一絲說不清是釋然還是遺憾的神色。
「看了你好多年了。」
他的聲音依然嘶啞,但比剛才的口訣傳音清晰了一些。
像是開口說了幾句話後,聲帶在慢慢恢復功能。
「第一次注意到你,是你剛搬進西南角院子的那天。你在後院種花,你身邊那個女人^魂軀,坐在旁邊翻書。我那時候還以為是宮中來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結果一探,原來是一個元嬰八層的小子,藏在太監的殼子裡種花。」
他說到「太監」二字時,嘴角極輕地抽了一下。
不知道是嘲諷還是自嘲。
「後來我才知道,月明把她手上唯一的司禮監掌印令牌給了你。那塊令牌,原本是我的。」
陳長風看著他。
「陳某失禮了。應該早些來拜訪前輩。」
化神境界,值得他稱一聲前輩。
「拜訪?」
韓無忌發出一聲乾澀的輕笑:「你來了多少次了?每半個月一次。我在殿裡數著呢。二百七十三次。」
他又看了陳長風一眼。
「二百七十三次,被我拒之門外,還來。你這個人的耐性,倒是少見。」
「那你今日為何願意見我?」
韓無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慢慢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瘦得像枯枝,指節突出,皮膚上布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
手指在空氣中微微顫抖。
「我時日不多了。」
他將手收回袖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化神修士的壽元之終,不像築基金丹那樣猝然而至。它是一點一點剝落的,像秋天的樹葉。你能感覺到自己的靈力在一絲一縷地消散,靈脈在一分一分地萎縮,神識在一點一點地收窄。」
他看著石桌上那隻空茶杯。
「我在這個石殿裡坐了兩千一百三十七年。最後一個服侍我的小太監死在九百年前。從那以後,這個茶壺裡就沒有過水。」
陳長風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靈泉水壺,替他將白瓷茶壺注滿。
茶壺很舊了,釉面已經開了無數細小的裂紋,但沒有破。
他給韓無忌倒了一杯。
韓無忌看著杯中清澈的靈泉水,愣了一會兒。
其實他根本不需要飲水的。
但他還是端起杯子,極緩慢地喝了一口。
「嗯。」
他放下茶杯。
「好水。」
陳長風又給他續上。
兩人在石殿中坐了很久。
從深夜坐到天邊泛白。
韓無忌說了很多話。
他說起自己年輕時的事。
他本是一個農戶家的孩子,六歲被家人賣進皇宮當內侍。
淨身時他咬著一塊破布,疼了三天三夜。
後來被分到冷宮灑掃,每天從黎明忙到深夜,吃的是別人剩下的殘羹冷炙。
「八歲那年,冷宮裡住進來一個被廢黜的老妃子。她以前是寵妃,修為有金丹中期,後來失寵被打入冷宮。她在冷宮裡瘋了二十年,到最後連話都說不清楚了。但她臨死前清醒了一刻鐘,看到我在旁邊掃地,忽然說了一句,小娃娃,你有靈根。」
他的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光。
「她把自己最後的靈力渡給了我。不多,只夠我摸到修煉的門檻。但就是那一點靈力,讓我從一個不識字的小太監,變成了一個有靈根的修煉者。」
他停頓了一下。
「後來的事就簡單了。我在宮中偷偷修煉,靠著皇宮靈脈的充沛靈氣,花了一百年從鍊氣到築基,又花了三百年從築基到金丹。先帝發現了我,沒有殺我,反而賜了我功法。」
「先帝為什麼不殺你?」
「因為他缺人。」
韓無忌的嘴角扯出一絲冷笑:「那時候仙朝剛經歷過一場大亂,宮中修士死了大半。先帝身邊能信任的人不多。一個在宮中長大的太監,沒有家族、沒有派系、沒有退路,比任何世家子弟都更可靠。」
他又喝了一口水。
「我用了五百年從金丹到元嬰,又用了八百年從元嬰到化神。化神突破那天,先帝親自為我護法。突破後他讓我發了天道誓約,終身坐鎮皇宮,守護皇室血脈,不得離開宮城一步。」
「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
韓無忌看著陳長風:「一個太監,能修到化神,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先帝給了我功法、給了我資源、給了我修煉的機會。他要我守一輩子,我守。」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枯瘦的雙手。
「只是沒想到……一守就是兩千多年。」
他說這話時,語氣中沒有怨恨。
只有一種極深極淡的疲倦。
像一盞燈油熬盡了的燈。
雖然還亮著,但已經不想亮了。
陳長風離開石殿時,天色已經大亮。
他在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韓無忌依然坐在石床上。灰黑色舊袍裹著枯瘦的身體,白髮稀疏地垂在肩頭。石桌上那隻白瓷茶壺裡還有大半壺水。
「前輩,下個月我再來。」
韓無忌沒有回答。
但石殿的門沒有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