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侍女引著陳長風穿過三重內宮宮門。
每一道門都有金丹修士把守。
走了約兩刻鐘後,來到一座僻靜的小殿,月華殿。
殿不大,布置素雅。
一張紫檀長桌,桌上擺著一壺已經溫好的靈茶和兩隻茶杯。
殿內沒有侍衛,沒有宮女。
只有王月明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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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了一件更素淨的月白長裙,坐在桌後,手中正在翻看一疊奏摺。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陳先生,請坐。」
陳長風在她對面坐下。
青衣侍女退出殿外,關上了門。
兩人對坐。
靈茶的熱氣在兩人之間裊裊升起。
王月明放下奏摺,親手為他斟了一杯茶。
「這些年,一直沒有打擾先生,是因為知道先生不願被打擾。」
「嗯。」
「但先生也知道,今日之請,不僅僅是滿月宴。」
「嗯。」
王月明看著他。
她的目光比當年更深沉了,也更疲憊了。
「先生應該已經聽說了帝君的事。」
「石中亭說了一些。」
王月明微微一笑,她似早已料到:「石家那孩子聰明,就是有些嘴欠。不過他說的不全。」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我和雲飛墨結侶數百年,一直是有名無實。這一點先生應該猜到了。」
「嗯。」
「聯姻的目的是為了拉攏長青宗。當年三方奪嫡,我根基最淺,需要長青宗的支援。雲飛墨是長青宗聖子,元嬰後期修為,天賦不俗。結侶之後,長青宗全力支援我登基。」
「兩年前,雲飛墨忽然變了。」
陳長風的眼神微動。「怎麼變的?」
王月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他變得暴躁。喜怒無常。以前他雖然性情淡漠,但至少理智。兩年前開始,他會突然發怒,甚至對身邊的侍女動手。有一次他掀翻了寢殿中的靈石案,那張案是以萬年紫檀製成的,三階靈材,他一掌就碎了。」
「一年前,他強行與我同房。」
王月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近乎冰冷。
「我沒有反抗。不是因為反抗不了,而是因為在那種情況下反抗會暴露我對他的戒備。我需要知道他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同房的過程中,我以帝氣神識暗中探查了他的靈力,他的靈力深處有一層極淡的暗色紋路。」
她看著陳長風。
「魔功。」
陳長風微微眯眼。
作為一名曾經的魔修,他當然知道修煉魔功的一些特徵。
王月明嘆了口氣:「其實我早已經有所察覺了。但那時候暗色紋路極淡,我以為是他修煉的上古功法兼修魔道的特性,沒有太在意。但一年前我發現,那層暗色紋路比當年濃了十倍不止。」
「他在修煉魔功。」
「不僅如此。」王月明的聲音更低了:「我質問他的時候,他沒有否認。他說他在修煉一種名為九轉血煞訣的功法。」
陳長風的身體微微一震。
九轉血煞訣。
鐵龍尊者的功法。
血煞門的鎮派之寶。
「九轉血煞訣?這……不可能吧。」
陳長風的聲音沉了下來:「據說九轉血煞訣是鐵龍尊者的傳承,他都已經死了。血煞門在魔道聯盟潰敗後四分五裂。九轉血煞訣的完整版應該已經失傳。」
「沒有完全失傳。」
王月明搖頭:「我查過。魔道聯盟潰敗後,血煞門雖然分裂,但有一支殘部逃入了北境深處。他們帶走了九轉血煞訣的部分殘卷。而長青宗的勢力範圍,恰好延伸到北境邊緣。」
陳長風聽明白了。
雲飛墨透過長青宗的渠道接觸到了血煞門殘部。.
或者說,血煞門殘部主動找上了雲飛墨。
「魔功會侵蝕心智。」,陳長風說。
「已經侵蝕了。」
王月明的聲音中終於透出了一絲冷厲:「兩個月前,他最後一次回宮。在寢殿中,他看著搖籃里的孩子,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
「他說這個孩子流著皇族的血,也流著他的血。而他的血里,有血煞之力。」
陳長風的目光猛地銳利起來。
「他想用孩子做什麼?」
「我不知道。」王月明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一下,「但我不能冒這個險。」
殿內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請我來。」陳長風說。
「是。」
「你要我做什麼?」
王月明直視著他。
「留在宮中。」
陳長風沒有立即回答。
「我的護衛足夠多。化神老祖雖然常年閉關,但關鍵時刻可以出手。但云飛墨是帝君,他的身份特殊。我不方便直接對他動手,也不方便把這件事公之於眾,一旦讓外界知道宗門與仙朝決裂,後果不堪設想……所以我需要一個人,在必要的時候以非皇室成員的身份保護我的孩子。」
陳長風沉吟道:「你身邊不缺元嬰修士。」
王月明的擔心,他能理解。
仙朝與宗門的聯姻,是整個大商皇朝的基石。
一旦這層關係被捅破,那天下必將迎來大亂。
「我缺的不是元嬰修士。」王月明說,「我缺的是一個我信得過的人。」
陳長風看著她。
一個她信得過的人。
數百年的女帝生涯,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宮廷中的明爭暗鬥。
能被她說出「信得過」三個字的人,恐怕一隻手都數得出來。
「你信我?」
「柔姑祖母信你。」王月明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她一輩子只信過兩個人。一個是我母親,一個是你。」
陳長風沉默了。
他想到了那個暗灰色的儲物袋。
袋面上繡著一朵極小的梅花。
大商皇朝七公主王柔獨有的紋樣。
他想到了人皇錘。
想到了那封信。
想到了王召天、王元盛、王月明三個名字。
前兩個已經死了。
只剩她一個。
「容我考慮。」
他說出了和很久以前第一次聽到這個邀請時一模一樣的話。
王月明沒有追問,沒有催促。
陳長風站起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你的孩子……取名了嗎?」
「王承安。」
「承安?」
陳長風念了一遍:「好名字。」
他推門而出。
走出月華殿後,陳長風佇立在宮道上。
夜風從承天廣場的方向吹來,帶著淡淡的帝氣和靈石燈的暖光。
「怎麼樣?」
武月天芳的聲音,突然從懷中傳來。
陳長風將王月明說的所有事告訴了她。
帝君修煉魔功,孩子可能有危險,王月明請他留在宮中。
武月天芳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問了一個陳長風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宮裡靈氣濃嗎?」
「……什麼?」
「宮裡的靈氣。濃不濃?」
陳長風一怔,下意識感受了一下周圍的靈氣環境。
天啟城本就建在七條靈脈交匯處,靈氣濃度極高。
而皇宮居於中心,又有帝氣穹頂和聚靈大陣加持。
宮內的靈氣濃度比城外高出二十倍以上,比峽谷更是不知道高了多少。
「很濃。」他回答。
「比白龍鎮和呢?」
「至少高出三十倍。」
武月天芳沉默了幾息。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陳長風愣住的話。
「那就留下吧。」
「……什麼?」
「宮裡的靈氣濃度高,對我的魂軀恢復有好處。靈氣越濃,虛脈的自我修復速度越快。如果能住在宮裡,也許我的魂軀撐的時間還能更久一些。」
陳長風愣了好一會兒。
他正在猶豫要不要留下來,武月天芳卻比他更快地做出了判斷。
而她的理由,不是為了王月明,不是為了枯木婆婆的遺願,而是為了她自己的身體。
鬼將符中的林雪瑤也開口了。
「主人,她說得對。皇宮靈氣濃郁,對我和柳若煙的鬼將符也有好處。靈氣充裕的環境下,鬼將符中陰煞之氣的迴圈會更順暢。我們在符外活動的時間也能恢復到以前的水平。」
陳長風站在宮道上,月光灑在他的灰色舊袍上。
他忽然想笑。
他在猶豫該不該捲入皇室的紛爭。
她們在計算靈氣濃度對身體恢復的好處。
一千三百多年了。
他還是那個被推著走的人。
從流霞台被武月天芳逼著立天道契約開始,到現在被她一句話拍板決定住進皇宮。
有些事情,從來沒有變過。
「好。」他說,「我去跟王月明說。」
「嗯。」武月天芳的聲音中難得帶了一絲輕快:「順便讓她給我們安排個好點的院子。要有花園的那種。我要種花。」
「……」
陳長風轉身,朝月華殿走了回去。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
「天芳。」
「嗯?」
「你這是在幫我做決定。」
「怎麼了?不行嗎?」
「……行。」
他繼續走。
月光很好。宮道兩旁的靈石燈靜靜地亮著。
遠處承天廣場上的帝氣穹頂閃爍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數百年前,他在這座廣場上釋放出四十二名鬼將,一劍穿透敵人的胸口,救下一個剛剛登基的女帝。
數百年後,他又回來了。
不是為了打仗,不是為了救人,而是為了給三個女人找一個靈氣濃郁的住處。
陳長風忽然想起《長生天行》里那個話本主角。
那個長生者在每個地方住三百年。
也許他和話本主角唯一的區別是,話本主角是一個人。
而他身邊,始終有人。
月華殿的燈還亮著。
他推門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