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安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你的壽元……到底是怎麼回事?」
陳長風沉默了。
「我在太常寺……做了幾十年……」
沈世安斷斷續續地說:「看過幾十萬份修士檔案……從未見過……一個築基後期的修士……能活一百多年不老。」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陳長風的臉。
「你認識我的時候……我三十來歲。如今我五百多歲……快死了。但你……你還是那個樣子。一模一樣。趙墨白也看出來了……他比我早問。但他沒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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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了。」
陳長風說:「我沒答。」
「我知道。」,沈世安微微點頭:「所以……今天我也不逼你答。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你說。」
沈世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艱難,像是把全身最後的力氣都用上了。
「我早年曾結過侶。」
他說,「她走得比我早。走之前她說……活得久不久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什麼人一起活。」
他看了一眼門外的武月天芳。
「你們兩個……好好的活下去。」
陳長風低頭沉默了幾息。
「世安。」
「嗯。」
「你問的那個問題。我不能直說,但可以告訴你……」
他頓了一下:「你知道靈脈嗎?地底的靈脈會不斷吸收天地靈氣,然後轉化為靈力輸出,永遠不會枯竭。」
沈世安看著他,渾濁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明亮。
「你是說……你也像靈脈一樣?」
「差不多。」
沈世安怔了半晌。
然後他笑了。
這次的笑容比剛才那些都真切。
「難怪……難怪你從來不怕。不怕築基後期的修為被人看穿……不怕在天啟城住一百多年引人注目……因為你根本就不在乎這些。你有的是時間。」
陳長風沒有否認。
「長風兄。」
沈世安的聲音越來越弱:「活了這麼久……累嗎?」
陳長風想了想。
「有時候累。」
「那就……歇歇……」
沈世安的眼皮緩緩合上。
呼吸一點一點地變淺。
變弱。
變細。
直到徹底靜止。
陳長風在床邊蹲了很久。
武月天芳走進來,站在他身後。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肩膀上。
……
沈世安的後事很簡單。
陳長風按照他的遺願,將他葬在青柳鎮外的一片緩坡上。
坡上長著幾棵野柳樹,正是春天,柳絮飄飄,落在新堆的墳丘上,像一層薄薄的白紗。
墓碑是陳長風親手刻的。
「大商皇朝太常寺從五品主事沈世安之墓。」
武月天芳站在一旁看著他刻碑。
等他刻完後,走上前用靈力將碑面上的石粉吹淨。
「從五品主事。」
她念了一遍:「他做了幾十年的官,最高也不過從五品。」
「他不想往上爬。」
「我知道。」,武月天芳看著墓碑,過了一會兒說。
「不想往上爬的人,反而走得最穩。他說過的話,我一直記得。」
陳長風在墓碑前放了一壺茶和一碟花生米。
靈茶的熱氣在春風中裊裊升起,很快便散了。
「走了。」,他說。
兩人沿著土路回到沈世安的院子。
靈米田裡的稻樁在春風中瑟瑟發抖,看起來又枯又瘦。
水井旁堆著半袋沒來得及用的靈肥。三間瓦房的屋頂上生了幾處青苔,但主體結構還算完好。
陳長風站在院子中央,環顧四周。
「長風。」,武月天芳走到他身旁。
「嗯。」
「你在想什麼?」
「在想,要不要就住在這裡。」
武月天芳挑眉:「這裡?」
「沈世安說他沒有兒女。院子空著也是空著。靈米田荒了可惜,他種了十幾年。」
武月天芳看著那片枯黃的靈米田,沉默了片刻。
「你想替他種地。」
「他給我送了十幾年靈米。」
武月天芳沒有再說什麼。
她走到正房門前,推開門看了看裡面。
床鋪已經被陳長風收拾過了,乾乾淨淨。
桌上放著沈世安最後喝的那壺茶,茶葉已經泡成了深褐色。
她把冷茶倒掉,將茶壺洗乾淨,放回桌上。
「行。就住這裡吧。」
陳長風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他開啟了沈世安留下的儲物袋。
靈石不多,一百三十二枚下品靈石,七枚中品靈石。
對於一個做了幾十年太常寺官員的金丹修士來說,這點積蓄少得可憐。
但沈世安從來不是會斂財的人。
他的月俸大半花在了茶葉上。
話本很多。
四百二十七本。
從《修仙誌異》到《江湖奇譚》,從《太虛劍客》到《九州風雲錄》,門類齊全,涵蓋了修仙界近百年來最暢銷的話本。
有些翻得卷了邊,有些幾乎全新。
那是他最後幾年買了但還沒來得及看的。
陳長風將話本一本一本地從儲物袋中取出來,在桌上摞成幾垛。
武月天芳站在旁邊,目光亮了。
「這麼多?」
「四百多本。」
武月天芳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第一頁。
《長生天行》。
封面有些舊了,紙頁微微泛黃,但儲存得很好。
書籤夾在第三卷的中間位置,說明沈世安沒看完。
「這個我沒看過。」
武月天芳說著,已經翻到了第一章。
陳長風把其餘的話本全部交給她。
「都給你。」
「那當然。」
武月天芳抱起一大摞話本往廂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謝謝。」
第六次「謝謝」。
不過這一次不是對他說的。
是對沈世安。
儲物袋裡還有一封信。
陳長風是在當天晚上才開啟的。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長風兄:
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不是進了太常寺,不是升了從五品,而是在聽風樓的老位子上,遇到了一個願意跟我喝六十多年茶的人。
你的秘密我不問了。我只知道,你是陳長風就夠了。
茶錢我算過了,這些年你請我的比我請你的多三壺。
這三壺茶錢我放在儲物袋最裡面的小格子裡,六枚靈石。不多不少。
世安頓首。」
陳長風把信折好,和枯木婆婆的信、張翠萍的紙條、趙墨白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儲物袋中最深處的小格子裡。
果然有六枚下品靈石,用一塊舊布包著。
他將那塊舊布展開,發現布上有一個極小的茶壺圖案,是用靈線繡上去的。
針腳細密,和儲物袋面上的「沈」字一樣。
都是沈世安那位先走一步的道侶繡的。
陳長風將六枚靈石包好,放入儲物袋。
他沒有花這些靈石。以後也不打算花。